从血牧场回城堡的路上,艾莉亚一言不发。
并非因为沮丧,而是她的大脑正像前世同时打开了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每个都在加载,每个都亟待处理。
标准化养殖区的划分、饲料配比的调整、排污系统的挖掘、血畜(应为'牲畜')出栏周期的压缩,这些统统是工程问题,只要找到懂行的人便能迎刃而解。但那些瘦骨嶙峋的镇民怎么办?面包铺老板娘围裙上的补丁、老妇人用蘑菇换肋排时颤抖的手指、赶血畜(应为'牲畜')的孩子赤脚上磨出的血痂——这些不是工程问题,而是民生问题。
标准化养殖确实能提高产量,但产量暴增后,多余的产出卖给谁?绯月镇本身的市场容量太小,根本消化不了增产后的血浆和血制品。要想真正盘活领地经济,她需要一个能从外部赚回金币的项目。一个能绕开马库斯在账目上布下的眼线、直接从终端市场回收现金的项目。一个让旁支和传统派就算发现了也无力阻止,因为钱已经落袋为安的项目。
血浆果冻。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跳出来的瞬间,她正踩过一块翘起的石板,脚下一滑,险些踉跄。塞巴斯蒂安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待她站稳后立刻松开,动作快得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她无暇在意这些,全部心神已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商业灵感占据。
血浆果冻。这是城堡厨房里现成的产品。穿越第一天晚上,在被那杯加料血浆放倒前,芙蕾雅端来的便是一碗血浆果冻——新鲜血浆加入凝胶草汁液,冷却凝固后切块,口感滑嫩。血族幼童当零食,成年血族偶尔佐餐。她在城堡吃过几次,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薄荷味。
但厨房目前完全是手工小批量制作,一天顶多几十碗,仅供内部消耗。
如果将其做成标准化产品呢?密封罐装,统一配方,批量生产,销往绯月镇以外的市场——王都贵族宴会需要精致的血制甜点,地下城喜欢尝鲜的魔物是潜在消费者,边境自由领那些只要便宜就买的自由民更是天然的目标客群。
血牧场改造后,血浆产量将大幅提升。多出来的血浆若直接卖原浆,价格低且保质期短;但加工成果冻,附加值翻倍,保质期延长,运输成本摊薄。这是一条从原材料到深加工产品的完整产业链。
“塞巴斯蒂安。”
“在。”
“城堡厨房每天能产出多少碗血浆果冻?”
管家沉默了两秒。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判——他大概以为大小姐在思考排污管道或礼仪课。但他迅速给出了答案。
“目前厨房有三名厨娘,若全投入果冻制作,日产量约八十到一百碗。但这受限于手工效率和凝胶草的供应——凝胶草需从镇上采购,一周仅进货两次。”
“凝胶草贵吗?”
“不贵。一捆约三个铜币,可凝固定型约四十碗。但凝胶草季节性强,仅在暗影领雨季生长,其余季节靠存货。若大量采购,需在雨季结束前囤足全年用量。”
艾莉亚心中飞快换算。三个铜币四十碗,单碗凝胶草成本几乎可忽略。血浆自产,成本主要是饲料和人工。包装——罐子、封口蜡、标签——需外购,但批量订货可压价。
若单碗成本控制在两个铜币内,零售价五铜币,批发价三铜币,利润率比直接卖原浆高出一倍以上。且市场上无直接竞品——她从未在贵族宴会菜单上见过“血浆果冻”。血族贵族的甜点是翻糖蛋糕、血浆慕斯、血酿布丁,全是手工现做的热厨产品,无人将果冻视作正经商品。
但果冻恰恰最适合标准化:配方固定、流程简单、无需高级厨师、成品稳定、运输方便。这相当于异世界版的“杯装果冻”——前世超市五毛钱一个,撕开即食,国民级零食。
她只需将“杯装果冻”概念引入血族市场,换成血浆口味,配上高端包装,便能开辟全新品类。
“若我们要量产血浆果冻——非厨房手工,而是批量生产,日产五百碗以上——需多大场地?”
“城堡东翼有一间废弃储物仓,面积足够,但需改造。另需增加人手,采购专用模具和冷却设备。若全面投入,启动资金约——”他略作估算,“三百到五百金币。”
三百到五百。她账面赤字未平,但裁掉四个吃空饷的人已省下每月九十金币固定开支,若那六笔不明转账能追回部分——或至少堵住流失口子——启动这笔投资并非不可能。且无需一步到位,可先小规模试产,用现有设备做首批样品,市场试销,确认需求后再扩产。
“今晚回去后,帮我调出仓库平面图,列一份改造预算。另外,明天让厨房试做一批果冻——非平时那种,要统一配方、大小、口味。我要看到成品。别用银碗,用便宜小罐子,罐口封蜡。我需要一个能摆上货架的样品。”
“样品?”
“即试用品。做出来后先不在领地卖,拿去裂谷自由领试销。那边市场对新产品接受度高,且不受血族贵族‘宴会上不端果冻’的偏见影响。若自由领销量好,再回铺暗影领市场。若不好——也没亏多少,试错成本可控。”
塞巴斯蒂安沉默片刻。他们正走过最后一段石板路,城堡大门遥遥在望,月光将塔楼尖顶镀上冷银色。管家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两分斟酌。
“大小姐,恕我直言。血族贵族传统饮食谱系中,‘甜点’地位一向不高。正式宴会上,甜点仅作最后陪衬,极少有人单独购买或作礼品。您提出的‘标准化量产血浆果冻’,商业逻辑上可行,甚至具前瞻性。”
“但是?”
“但是,卡米拉家是暗影领最古老的公爵家族之一。若被人知晓我们在卖果冻——装罐、上架、按铜币标价——贵族圈恐有微词。”
艾莉亚停步,转身面对管家。头巾在翻石板路时歪了,露出半截乱蓬蓬的金发,斗篷沾满泥点草屑,形象与“体面”二字隔着银河系。但她的表情让塞巴斯蒂安咽下了后半截话。
“塞巴斯蒂安,”她说,“今日我在镇上见一赶血畜(应为'牲畜')的孩子,赤脚,脚踝满是血痂。面包铺老板娘说,能吃得起铜币面包的已算富裕。我站在她店里时,口袋揣着买城堡餐具花了两百金币的账本。你现在跟我谈体面?”
管家单片眼镜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未语,嘴角线条极细微地往回收了收——非不悦,而是陌生前世开会时最熟悉的表情:资历老、经验多、对方案有疑却被理由说服的人,闭嘴前最后的抿唇。
“您说得对,”他说,“是我考虑不周。”
“你考虑得没错。贵族圈定有闲话。但说闲话的人既不会帮我修路,也不替镇民交税。让他们说去。我先把钱赚了,再用赚来的钱堵他们的嘴。”
言毕,她转身推开城堡大门。芙蕾雅在门厅候着,手捧干净毛巾和睡衣,见大小姐这身打扮,嘴巴张成圆形。艾莉亚经过时拍了拍她肩膀:“帮我记一事。明早,我要厨房做几碗果冻——最普通配方即可,多做碗薄荷味。做完叫我尝。”
她走过长廊,入浴室,将沾满泥点的斗篷扔进洗衣篮,拧开热水。水汽蒸腾中,她闭眼,脑中仍在飞转。标准化养殖,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毛利测算,产品打样,市场测试,渠道铺设——这些概念异世无人知晓,于她却如呼吸般自然。上辈子做三年互联网运营,干的便是这些,只不过当时“产品”是APP,如今“产品”是一碗血红色的果冻。
冥冥中,她忽生一荒谬念头,忍不住笑出声:上辈子加班至死,加班费未得。这辈子变性、变种族、变百岁血族公爵小姐,然后——她创业了。
同样是耗尽心力工作,但这一次,赚的每一枚金币都归自己。不归公司,不归甲方,不归任何在她猝死后若无其事招人替代她的人。
血族没有泪腺,但她在水雾中闭眼,嘴角勾起一道唯有自己知晓的弧度。非悲非喜,是一种极冷、极清醒、带着复仇快感的笃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替别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