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灰爪在卡米拉城堡的头三天，表现得像一台刚出厂的精密仪器。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鉴于血族的作息，这算是他的“清晨”。先绕城堡跑十圈热身，把护卫宿舍门口的石板路扫得连缝隙里的青苔都被小刀刮得干干净净。接着检查门窗锁扣，翻晒马厩草料，顺手帮芙蕾雅把厨房的水缸打满。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装满的水缸两个成年血族护卫合力才能抬起，他单手扛在肩上走得稳稳当当，还能腾出一只手扶住快要倒下的碗架。干完活，他会规矩地站在厨房门口，耳朵微微后抿，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一下，用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芙蕾雅：“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芙蕾雅每次都被他看得心软，偷偷塞给他一块烤血饼。他不接，说护卫不能吃加餐。芙蕾雅便把饼包在油纸里塞进他围裙口袋，说是“试吃，帮忙尝尝咸淡”。他信了。
于是下次站岗时，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每一个进出城堡的人，仿佛在执行一项关乎城堡存亡的秘密任务。
塞巴斯蒂安私下对艾莉亚的评价是：“虽然缺乏专业训练，但服从性和忠诚度远超预期。此外，他对杂务的主动承担，让其他护卫产生了明显的竞争焦虑——最近三天，护卫队的出勤率提高了四成。”
“竞争焦虑？”
“谁也不想像根被狼人比下去的废柴。尤其是血族护卫，骨子里还挺骄傲的。”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第四天晚上。
那天傍晚，凯恩来报到时就不太对劲。他的耳朵不像平时那样精神地竖着，而是时不时抖动一下，像是听到了某种只有他能捕捉的高频噪音。他的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不少，琥珀色的虹膜被挤压成细细的一圈金边。
晚饭时，他一个人缩在角落，把餐盘搁在膝盖上，埋头猛吃，不敢跟任何人对视。芙蕾雅问他怎么了，他含糊地说：“没事，就是有点烦躁，可能是天气太闷了。”
艾莉亚在主位上远远瞥了他一眼，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穿越后恶补的种族常识里，狼人族似乎有个很麻烦的生理特征，关键词是“满月”和“注意防护”。她当时太困没细看，决定等会儿回去翻书。
但月亮不给她翻书的时间。
血月升上中天时，艾莉亚正在书房对着血畜场改造预算表打哈欠。排污管道的挖掘费用比预估多了两成，镇上的青壮年大多被招进了果冻工厂，人手严重不足。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让搬运工临时转岗去挖土，突然——
“嗷呜————”
一声悠长、穿透力极强、完全不在调上的狼嚎，从城堡庭院正中央炸响。
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本能爆发。就像打喷嚏——你不想打，但生理结构不允许你憋着。
艾莉亚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接下来的一幕，大概会成为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画面。
庭院中央，一轮圆满的血月悬挂在塔楼尖顶上方，月光浓稠得像泼下来的红墨水。月光下，凯恩站在干涸的喷泉池里，双手垂在身侧，头仰向天空，嘴张成一个标准的“O”形，正对着月亮进行一场极其投入但严重跑调的独唱。
他的体型比平时大了一圈——是真的膨胀了。衬衫剩下的扣子全崩飞了，露出毛茸茸的胸肌和腹肌，裤腿膝盖处也被撑裂，毛茸茸的小腿从破洞里露出来。他的脸型变尖，犬齿突出，耳朵完全变回了狼的形态，整个人就像一匹直立行走的巨狼被硬塞进了一套人类童装里，然后撑炸了。
“嗷呜————嗷呜呜呜————”
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凄厉，仿佛在质问月亮为什么要这么圆。庭院的石板地似乎在声波中微微震颤，马厩里的老马吓得嘶鸣不止，塔楼里的猫头鹰扑棱棱飞出去一群。
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
莱昂穿着睡袍冲到走廊，头发乱成鸡窝，手里攥着一只拖鞋——大概是以为敌袭，准备用拖鞋当武器。芙蕾雅举着扫帚从女仆宿舍跑出来，看到庭院里的巨狼后愣了两秒，默默放下扫帚，转身去敲塞巴斯蒂安的房门。米拉缩在被子里只露两只眼睛，咕噜蹲在她床头，把身体膨胀成半透明保护罩试图阻挡声波，但效果甚微。
艾莉亚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门大步走向庭院。
她站在喷泉边，仰头看着这只比她高两个头的巨狼。凯恩在嚎叫的间隙低头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愧疚，嘴张了张，然后——
“嗷呜！”
又是一声。他慌乱地用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变成一声闷闷的“呜～”。
“大小姐！”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声线比平时粗了两倍，带着狼形态特有的低沉共鸣，“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今天是满月！我第一次在外面过满月！以前在家我爸会把我关在地窖里——”
“你爸是狼人？”
“是！但他不会嚎！我妈说他的声带被羊踢坏了——嗷呜——呜！”
他一边解释一边又忍不住对着月亮嚎了一声，然后绝望地看着艾莉亚，耳朵完全贴平，尾巴夹在裂开的裤子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杀了我吧。
艾莉亚揉了揉被震得发痒的耳朵。
她没有生气。上辈子在出租屋被隔壁邻居的狗半夜叫醒过无数次，她对这种“当事人也控制不了但就是很吵”的无奈感非常有共情。但现在必须解决一个问题：不能让这个两米高的狼人对着月亮嚎一整夜，否则明天整个绯月镇都会以为卡米拉城堡养了一头狼妖。
“你必须去地下室。”她一边说一边脱下斗篷裹住肩膀，“塞巴斯蒂安——地下室还有空房间吗？”
管家不知何时已站在庭院边缘，衣着一丝不苟，头发一丝不乱，仿佛刚才引发骚动的狼嚎只是幻听。他推了一下单片眼镜，语调平稳：“地下二层有三间储藏室，其中一间是石墙结构，原本用于存放酒桶，隔音效果极佳。我已经让人在收拾了。”
“什么时候让人收拾的？”
“他第一声嚎叫的时候。”
艾莉亚看着管家，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对凯恩说：“跟我来。今晚你睡地下室。以后每个月圆之夜——提前跟我说，我给你放一天假，地下室你爱待多久待多久。”
凯恩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喷泉池里跨出来，跟在她身后往地下室走。他的头几乎蹭到走廊拱顶，只能一直低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坏什么，但爪子还是不小心勾掉了墙上挂毯的穗子。
他嘴里不时漏出压抑的细碎低嚎，喉间滚动着像远雷一样含混的呜咽，每一声都又闷又委屈。
艾莉亚忽然想起刚才没来得及查书的问题，回头问塞巴斯蒂安：“对了，狼人满月嚎叫是天生的本能吧？有没有什么抑制的方法？比如——静音项圈之类的？”
“静音项圈不存在。”塞巴斯蒂安答道，“但根据文献记载，缓解方式有三种：第一，大量进食高蛋白食物，消耗过剩体能。第二，伴侣陪伴——凯恩目前没有。第三，极少数狼人会选择喝醉。烈酒可以麻痹神经，但酒精会显著降低自控力，可能会带来比嚎叫更大的麻烦。”
“明白了。明天让人去酒馆买两桶麦酒，月圆之前给他搬进地下室。不算烈酒，但至少能让他放松一点。”
她踩着地下室微凉的阶梯，忽然补了一句：“对了——有塞子吗？耳塞。给城堡里每人发一副。下个月圆之夜还要用。”
“我会让菲利克斯设计一副适合血族耳道结构的隔音耳塞。如果测试有效，可以考虑投入批量生产——卡米拉商行的产品线可以新增一项。”
“你连耳塞都想卖？”
“大小姐教导有方。”
她在地下室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管家那张永远淡定的脸，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恭维还是在暗戳戳地吐槽。然后她摆了一下手，把这个问题推给了未来的自己，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