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后的第三天,凯恩的耳朵依然处于过载状态。
这并不是听力受损,恰恰相反,满月变身带来的感官强化在人形状态下出现了残留。现在的他,听觉敏锐得近乎一种折磨:五十步外田鼠啃食草根的窸窣声,芙蕾雅在厨房打蛋与搅面的不同频率,甚至塞巴斯蒂安那精准如钟摆的三拍子脚步声与莱昂拖沓随意的二拍子加后跟拖地声,都在他脑海中泾渭分明。
这种过载的敏锐让他像一张绷紧的弓。任何突兀的声响都会引发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狼耳应激性竖立,像两盏失控的探照灯在城堡里乱晃。前几日芙蕾雅在走廊不慎打翻铁桶,凯恩直接从护卫宿舍赤脚冲出,手持训练木剑闯入二楼,把正在打扫的女仆米拉吓得躲到了魔像咕噜身后。
因此,当艾莉亚在早餐桌上宣布要进行森林巡逻时,凯恩是第一个弹起来的。
“我去!”
声音洪亮得震得桌上的银餐具嗡嗡作响。意识到失态后,他头顶的耳朵瞬间向后抿成飞机耳,音量骤降八度:“我是说……大小姐,让我去。我在北境牧场放过羊,熟悉野外。而且我现在耳朵很灵,林子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
艾莉亚咽下最后一口血肠,抬眼扫过他。凯恩穿着新发的深灰色棉麻护卫制服,袖口和裤脚都经过修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紧绷欲裂。唯独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芙蕾雅发现只要扣上那颗扣子他就会呼吸困难,便贴心地放宽了一寸领围。此刻,他身后的尾巴正因紧张而微微颤动。
“行,”艾莉亚放下叉子,优雅地按了按嘴角,“你打头阵。”
半个时辰后,巡逻队在城堡后门集结。
今日的目标是领地西北边缘的森林边界,终点是上次发现米拉的枯树附近。塞巴斯蒂安昨日收到哨站报告,称边界发现了不明篝火痕迹及几个印着陌生纹章的空血畜饲料袋。初步判断是偷猎者或走私贩,需在痕迹被抹去前介入。
队伍配置精简:艾莉亚带队,凯恩开路,菲利克斯负责技术勘查,两名血族护卫格雷和莉迪亚断后。管家塞巴斯蒂安因要“接待”一位突访的王都税务官而未随行——艾莉亚注意到他说“接待”时推单片眼镜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半毫米,便心领神会地没再多问。那位税务官最好自求多福。
白日的森林处于一种假死般的沉睡中。阳光被厚重的树冠过滤成灰绿色的暗光,像透过浑浊的玻璃看水底。血族虽不会在阳光下化为灰烬,但魔力会被压制,皮肤裸露过久亦会炭化。因此全员全副武装,高领长袖、宽檐帽、皮手套,艾莉亚更是蒙上了芙蕾雅连夜赶制的深灰面纱。
“防晒防虫,而且灰色很衬大小姐的眼睛。”芙蕾雅昨晚缝制时手指缠着胶布,艾莉亚便将“不需要衬眼睛”的吐槽咽了回去。
凯恩走在最前方,距离艾莉亚约二十步。
此时的他褪去了城堡里的局促,重心压低,步伐轻盈得像一只潜行的猫科动物。他对森林的熟悉远超任何血族护卫,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枯枝,遇到倒木便绕行以防蛇虫。他的耳朵时刻转动,在鸟鸣中过滤异常——知更鸟是背景音,山雀的噤声则意味着入侵者。他甚至能嗅出风向的交汇:北坡苔藓的冷味与南坡松脂的暖味在前方纠缠,那是气味混乱区,需要重新校准感官。
“他是不是跟猎犬学过?”菲利克斯跟在艾莉亚身后小声嘀咕,“不对,他自己就是狼。你说他会不会跟自己学?”
“你可以直接问。”艾莉亚目不斜视。
“问了。他说他爸养过一头退役猎犬,他从小跟狗长大。后来他六岁第一次变身,把狗吓得躲进羊圈三天。从此他爸就亲自训练他了。”菲利克斯顿了顿,“我问他爸在哪,他说在北境坐牢。欠债太多申请了债务监禁,进去前让他把账还清。所以他签了十年佣兵契约,结果公会嫌他太老实,就把他转卖给我们当护卫了。”
艾莉亚沉默地看着前方。凯恩宽阔的背影微微弓着,那是专注的姿态。这个狼人从出生起就在还债——还父亲的债,还公会的债,现在还她的债。但此刻他蹲在森林里检查一丛蕨类植物时,神情却是她在城堡里从未见过的松弛。
这里才是他的主场。
“发现了什么?”她上前蹲下。
“篝火痕迹。三天前留下的。”凯恩指着地面一圈烧黑的石头,里面是冷却的灰烬和几块烧裂的河卵石,“河卵石不是本地产物,是有人特意从河边搬来垒火塘的。这说明对方有野外生存经验。”
他抽了抽鼻子,耳朵向前转动四十五度:“灰烬里有血畜肋骨的焦味。肋骨上有整齐的刀切痕,是宰杀后烤食的。但饲料袋是空的——他们带了饲料却没喂牲畜。如果是偷猎,偷了就该运走,不会在森林里当场宰杀。这不正常。”
“除非他们偷的不是血畜。”
艾莉亚起身,沿着凯恩指引的方向前行。在二十步外的一棵老橡树根部,她发现了一个遗落的粗麻布袋。袋上的标记已被磨去大半,但残存的一角隐约可见一个歪斜的十字星。
她将袋子翻转抖落,一截断裂的银链和一粒干涸的血迹掉了出来。
血迹呈深黑色,散发着极淡的金属腥气——是人血。银链是被暴力扯断的,链节边缘留着细小浅淡的咬痕。
那是孩子的牙齿。米拉的牙齿。
艾莉亚瞬间理清了逻辑:偷猎是伪装。对方在森林里烧掉带血的绷带和工具,将采血针或束具装袋带走。这堆篝火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销毁罪证。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砰!”
紧接着是凯恩短促的惊叫、树枝断裂的脆响,以及菲利克斯压抑不住的笑声。
艾莉亚回头,只见凯恩跌坐在地,尾巴炸成了毛球,木剑甩在一边。而在他面前两步远,一只灰褐色野兔正从灌木丛蹿出,蹬了他一脚后消失在树干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