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将那只粗麻布袋折叠整齐,塞进随身的巡逻包深处,用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重新回到队伍最前端,步伐明显比之前更加迅疾。那对原本像失控探照灯般四处乱转的狼耳,此刻牢牢锁定了前方偏左的方位,偶尔随着气流的扰动微微抽动,如同雷达锁定了特定的频段。
被野兔踹脸的窘迫显然已被他强制归档进“任务结束后再尴尬”的待处理区,此刻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风中那缕极不寻常的气息。
“大小姐,”他没有回头,压低的声线里透着一丝紧绷,“有血腥味。不是血畜,也不是刚才袋子上那种干涸的陈旧气息——是新鲜的。人血。”
艾莉亚脚步一顿。她闭目深吸,试图调动这具血族躯体被强化的嗅觉。虽然比前世敏锐许多,但在满月余威未消的狼人面前,她的感官仍显迟钝。鼻尖萦绕的依旧是松脂的辛辣、苔藓的潮湿以及腐木上真菌的微甜,那股血腥气对她而言,淡得近乎虚无。
“多远?”
“风向紊乱,气味断断续续。大致在西北方向,顺着坡势向上。”凯恩的目光变得幽深,“那边是森林的腹地,树冠遮天蔽日,正午也如黄昏。北境的老猎人常说,这种地形是大型掠食者的天然猎场。”
“比如?”
“熊。暗影领的黑熊体型虽不大,但护崽的母熊极具攻击性。或者是夜刃豹——那是更麻烦的东西,速度快,毛色在暗林中几乎是完美的伪装。”
艾莉亚沉默了一瞬。上辈子隔着动物园的防弹玻璃看熊是一回事,这辈子没有玻璃隔着就是另一回事了。
“全员靠拢。”她迅速下令,打破了短暂的死寂,“禁止落单。格雷、莉迪亚殿后,菲利克斯居中,凯恩继续前锋。保持十五步间距,既要视线互通,又要避免拥挤,防止遭遇突袭时无法展开阵型。”
队伍迅速重组,向着西北深处推进。随着地势升高,脚下的针叶地毯逐渐被嶙峋的碎石取代。两侧的冷杉树干上爬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寄生藤蔓,那些藤蔓叶片背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树干渗出的血斑。头顶的树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偶尔漏下的几缕天光被过滤成惨淡的灰绿,投射在林地上,像是一块块发霉的尸斑。
凯恩在一处碎石坡的半腰猛然停步。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一片被压扁的蕨类植物,随即凑近鼻端。那一瞬间,他的狼耳猛地向后压平,尾巴僵直如铁。
“血迹。三滴,间距无序——目标不是在走,是在狂奔。”凯恩指着前方,“脚印凌乱,脚尖偏左,说明他在极度疲惫中失去了平衡,撞到了树上。”
他起身指向旁边一棵老冷杉,树干齐腰高处有一块明显的树皮剥落痕迹,裂缝中嵌着一丝深色的布料纤维,上面沾着尚未凝固的粘稠血迹。
“擦痕。他用手撑树借力继续逃,但体力已经接近枯竭。”
艾莉亚走上前,捻起那缕纤维。深灰,质地细密柔软,并非粗麻或帆布,而是棉丝混纺。这种面料在人类领地多见于旅行斗篷的内衬或轻便外套。能穿这种料子的人,绝非普通猎户或流浪汉,其社会阶层至少也是商人、低级文官,甚至是——神职人员。
“伤势如何?”
“失血量很大。血滴间距在缩短,说明速度在下降。”凯恩拨开一丛矮灌木,露出一个被藤蔓半遮半掩的天然岩洞,“进了这里。洞内有回风,说明不是死胡同,可能有出口。”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岩石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覆满滑腻的深绿苔藓。洞内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岩石味、蝙蝠粪便的氨气味,以及那股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掩盖的、浓烈的铁锈腥甜。
艾莉亚的尖牙本能地微微发胀,唾液腺不受控制地分泌。这是穿越后第一次直面新鲜的人血——不同于餐桌上经过提纯和调味的血浆,这种气味原始、暴烈,直接激活了深埋在基因里的某种狩猎代码。
凯恩显然也受到了冲击。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耳朵紧贴头皮,手指死死攥住木剑剑柄,指节泛白。他在对抗本能——不是攻击欲,而是猎犬嗅到猎物时那种令人战栗的兴奋。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洞里可能不止伤者。野兽对血腥味更敏感。我走前面。”
艾莉亚没有逞强。她拔出塞巴斯蒂安配发的短剑——镀银钢芯,轻便锋利。菲利克斯扭亮手中的魔力提灯,冷白色的荧光石光芒刺破了黑暗。
“我进去确认情况,”艾莉亚侧身滑入岩缝,“若无大碍,三分钟撤出。”
挤过狭窄的入口,视野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约三米高的天然溶洞,钟乳石滴水的声响在空旷中被放大,如同某种不规则的倒计时。地面湿滑的石灰岩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上面留着两道触目惊心的拖痕——不是脚印,是手指在极度痛苦中抓出的深沟。
拖痕的尽头是一个凹陷的浅坑。坑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侧卧在阴影中,脸埋在臂弯里,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发丝间混杂着泥土与血污,几缕发丝被干涸的血块粘成一绺。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已被鲜血浸透,在后背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黑色。最致命的伤口位于左肩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惨白,仍在缓慢渗血。
她的一只手死死压在身下,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剑,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即便在昏迷中也不曾松开。
凯恩跟进洞穴,目光扫过伤口,脚步猛地一顿。他抽了抽鼻子,随即摇头:“不是野兽。伤口虽像爪痕,但没有唾液和腺体分泌物的气味。我闻到的是金属味——这是兵器造成的。有人用带爪刃的武器从背后偷袭,伪装成野兽袭击的假象。”
“还能救吗?”
“呼吸微弱,失血过多。如果不立刻处理,撑不到天黑。”凯恩快速检查四周石壁,“有回风,应该有后路。但追杀者是从洞口进来的,她是被逼入绝境。”
艾莉亚收剑入鞘,蹲下身,轻轻拨开女人脸上的乱发。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五官精致得如同易碎的瓷器。银白色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整个人仿佛是由月光与冰雪雕琢而成。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正中央——那里嵌着一枚极微小的菱形晶体。
它并非饰品,也非刺青,而是悬浮于皮肤之上,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圣物。晶体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释放出一丝光晕,触碰到伤口边缘时,翻卷的皮肉便会冒出细密的金色泡沫,试图进行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复。
但这光芒已如风中残烛,旋转凝滞,仿佛随时会熄灭。
凯恩浑身僵硬,狼耳死死贴住头皮,尾巴炸毛,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本能低鸣。那是恐惧,是狼人族对光系力量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大小姐,”他后退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圣光。她不是普通人,是教廷的人。那是‘圣光印记’,只有受过高级祝福的圣职者才会有。”
菲利克斯挤上前,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眉头紧锁:“我在自由领见过类似的。这是辉光圣女的标志,教廷最高圣职之一。但圣女应该在圣白城的大教堂里,怎么会出现在暗影领的森林,还被人追杀?”
艾莉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柄被女人死死攥住的短剑上。剑柄末端刻着一枚残缺的十字星浮雕,磨损严重。剑身只出鞘了不到两成——她在昏迷前试图拔剑自卫,却因力竭而失败。
这意味着,她带着武器逃了一路,直到最后关头,也没有机会,或者没有意愿去伤害任何人。
一个被背后偷袭、身负重伤、逃入绝境的教廷圣女。
“先救人。”艾莉亚不再犹豫,将这副身体远超常人的力量灌注双臂,将女人从浅坑中抱起,“现在不是讨论身份的时候。凯恩,止血粉。菲利克斯,找后路。必须赶在天黑前出洞。”
菲利克斯提着灯走向溶洞深处,光束扫过岩壁,突然停住了。
后壁有一道比入口更宽的裂缝,边缘有着新鲜的撬动痕迹。但照亮那面石壁的,除了提灯的冷光,还有另一束光。
一束极其微弱、近乎透明,却在黑暗中清晰可辨的金色光柱,从裂缝彼端穿透进来,恰好落在艾莉西亚怀中的女人身上。
在那束外来光芒的触碰下,她额头的圣光印记猛地一震。
原本黯淡的晶体回光返照般亮了一瞬,如同心脏搏动,在暗沉的洞穴中一闪一灭。
紧接着,她紧攥短剑的手指松开了,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昏迷后的第一个音节。
那不是求救,也不是呻吟。
是一个名字。极轻,极弱,却如惊雷般在艾莉亚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