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在昏迷中念了一个名字。
艾莉亚没听清。
并非因为声音微弱——以她如今强化后的听觉,即便隔着五十步也能分辨田鼠啃噬草根的动静——而是因为那个名字完全由陌生的音节拼凑而成。它不属于通用语系中任何常见的人名,更像是某种古老语言崩碎后的残片,从喉咙深处浮起,触碰到嘴唇便碎裂在风里。
她只捕捉到了两个模糊的音节:“塞……拉……”
也可能是“薇拉”,或者“蕾拉”。她无法确定。
但她能确定另一件事:这个人的眼睫毛在动。那不是苏醒前的挣扎,而是深陷梦魇的征兆。在失血性休克的边缘,她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睑下剧烈颤动,如同溺水者在水底拼命划动手脚。那银白色的睫毛像两只折翼的蝴蝶,停驻在苍白的脸颊上,翅膀不住地颤抖。
艾莉亚不知道自己为何盯着那对睫毛看了许久,直到理智强行将她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撕开,投向溶洞后壁的裂缝。
“裂缝比预想的窄!但能过。”菲利克斯的声音夹杂着回音从岩缝深处传来,提灯的光影在石壁上晃了几晃,“再往外几米就开阔了,外面是森林西南侧,靠近河岸。这里的碎石和断枝有人为撬动的痕迹——追杀者来过,但没追上。撬痕上的落灰显示,至少半天没人通过了。”
“先把人弄出去。”
艾莉亚调整了一下抱姿,将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女人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窝,银白色的长发垂落,拂过骑马装的袖口。那股混杂在血腥味中的冷香再次钻入鼻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而是冬日雪原下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清冽气息,像一朵被血浸透的雪片莲。
菲利克斯从裂缝另一侧伸出手,接过伤员的双腿。两人一前一后,像传递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地将人抬出了岩缝。
出口位于一处矮崖之下,老藤遮蔽了洞口。外面是森林的西南坡,地势平缓,远处能听见河水冲刷鹅卵石的哗哗声。天色并未入夜,距离日落尚有数小时,但厚重的雨云已从北方压境,空气湿度饱和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凯恩最后一个钻出来,甩了甩毛皮上的碎石屑,鼻翼翕动:“暴雨。最多半小时。必须立刻回城。”
艾莉亚抬头,雨云低垂,边缘被高空风撕扯成絮状。森林的光线在急剧黯淡,阳光被乌云吞噬。这对血族而言是天然的保护伞——直射光消失,魔力压制解除,感官重回巅峰。但暴雨也会冲刷掉一切痕迹,包括那个追杀者可能留下的线索。
若想查清是谁在卡米拉领地猎杀教廷圣女,她必须在暴雨洗地前赶回城堡,让塞巴斯蒂安派人取证。
“全速回城。”艾莉亚当机立断,“格雷,你先走,通知塞巴斯蒂安启用医疗室,医师待命。告诉他伤员是人类女性,失血过多,肩胛下有爪刃撕裂伤,暂不透露身份。莉迪亚,你和菲利克斯断后,警戒追踪。”
“是。”
格雷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消失在林间,血族在无光环境下的爆发力是人类的数倍。莉迪亚则退至队尾,手按剑柄,倒退着行走,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丛晃动的灌木。
凯恩在前开路,警觉性提到了最高。他的狼耳在前后方位间快速切换,鼻翼不停捕捉着空气中的信息流:“前方有野猪群,绕道;左侧山坡有新鲜鹿骨,可能有捕食者;来路足迹完好,未被二次踩踏。”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她身上有追踪术的残留。很淡,快散光了——几天前被标记的,但施术者没跟进来,或者信号被岩洞屏蔽了。再过一阵子就会彻底失效。”
追踪术。
艾莉亚心头一凛。她想起发夹上那道细微的划痕和银色粉末——塞巴斯蒂安说过那是寻血追踪的残留。如果这位圣女也被标记了,意味着追杀者掌握着与马库斯情报网共享的魔法资源。这解释了为何马库斯的养女能在宴会精准锁定她,也解释了为何追兵能在这片森林咬住圣女的轨迹。
是同一拨人。
她低头看向怀中人。银发女人的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下方,那颗圣光印记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只剩针尖大的金点随呼吸明灭。呼吸浅得几乎断绝,但还在。
艾莉亚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北方的天际划过一道闪电,雷声滚过云层,震得树梢鸟巢簌簌作响。第一滴雨砸在帽檐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凯恩的毛发瞬间湿透,狼耳耷拉下来,但他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配速。他清楚抱伤员的人不能跑,颠簸会加剧出血。艾莉亚将怀里的人往胸口紧了紧,用帽檐替她遮挡雨水。
雨水冲刷掉银发上的血污,露出底下纯净到发光的发色——那不是漂染的银灰,而是极淡极纯的浅金,湿透后白得近乎透明。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潜意识捕捉到了温暖,本能地向热源靠拢——她往艾莉亚的颈窝里埋了埋。
这具身体是女性,被同性依偎本无不可。但艾莉亚的灵魂深处仍残留着前世作为男性的思维惯性。当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性在怀中,嘴唇贴着颈动脉旁最薄弱的皮肤,这个画面瞬间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心跳漏了半拍。
理智迅速介入,强行镇压了那一丝异样:伤员,失血,失温,这只是生物寻找热源的本能。别发散,别乱想,别在这种时候犯花痴。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上辈子加班到死连恋爱都没谈过,这辈子开局变女,还被一个昏迷的圣女埋颈窝——命运这剧本写得也太烂俗了。
“大小姐。”凯恩的声音将她从内心弹幕中拽回,“走偏了。往左三步,前面有树根。”
“……我没偏。”
“你偏了。再走两步就要撞上那棵杉树了。”
艾莉亚猛地刹住脚步,面前赫然矗立着一棵杉树,树干上还钉着一朵蘑菇。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方向,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雨声太大,她假装没听见菲利克斯在身后憋笑憋到呛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