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脚程半个时辰的路，在暴雨和负重下被无限拉长。
泥浆裹住了脚踝，每拔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凯恩在前开路，被雨水浇透的狼毛紧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瘦削了一圈，只有那条湿漉漉的尾巴还在顽强地维持着平衡。菲利克斯把魔力灯护在怀里，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他顾不上自己被树枝划破的手臂，只是死死盯着脚下的路。
艾莉亚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情况在恶化。
那颗圣光印记彻底熄灭了，像燃尽的余烬，死寂地嵌在眉心。伤者的体温在流失，嘴唇惨白如纸。失血性休克、低温症、魔力枯竭——三个致命指标正在同时拉响警报。
艾莉亚上辈子修过急救课，但那是针对人类的。血族的指尖触感迟钝，她摸不到脉搏，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将指腹贴在对方颈侧最薄的皮肤上，屏息凝神。
一、二、三。
第三秒，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像蝴蝶振翅扫过水面，轻得让人心慌。
“凯恩，最近的路。”艾莉亚的声音被雨声切得细碎。
“翻前面的碎石坡。”凯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向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陡坡，“平时都要手脚并用，现在全是泥浆，非常危险。”
“翻过去。”
凯恩没再废话。木剑归鞘，他像只真正的野兽一样扑上岩壁，利爪扣进石缝，硬生生在湿滑的坡面上凿出一串落脚点。
攀爬开始了。
这是一场与重力的博弈。艾莉亚把魔力灌注进四肢，左手扣住岩缝，右手死死托住怀里的人，双腿发力将自己向上拉升。雨水混合着泥浆顺着脸颊滑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半坡处，意外发生了。
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浮石上，碎石滚落，整个人瞬间失重下坠。千钧一发之际，左臂肌肉暴涨，死死卡住了岩壁凸起，右臂更是纹丝不动地护着怀里的重量。
“大小姐！”下方的菲利克斯惊叫。
“别动！”艾莉亚低喝，声音冷硬如冰，“坡面是松的，谁动谁死。”
她闭上眼，将体内仅剩的魔力孤注一掷地压进右臂。核心收紧，背肌隆起，她做了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单手负重引体向上，借着惯性将身体甩回了岩壁。
整个过程，她的右臂连一毫米的晃动都没有。
她不敢动。怕怀里的生命之火，在这一晃中彻底熄灭。
终于翻上坡顶。
那是一小片平坦的岩石台地，老松树在雷雨中焦黑了一半。凯恩刚要起身，突然僵住了。他回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大小姐……她刚才，动了一下。”
艾莉亚低头。
怀里的银发女人依旧昏迷，但原本靠在她左胸口的头，不知何时微微偏转，贴向了右侧——那是心脏跳动最有力的地方。
在意识消散的边缘，在失温的绝境中，这个生命本能地寻找着热源，寻找着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节拍。
咚、咚、咚。
那是艾莉亚的心跳，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走吧。”艾莉亚移开视线，喉结微动，“她撑得住。”
最后一段路，艾莉亚的记忆是模糊的。
她只记得自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迈动双腿，穿过雨幕，踏碎水洼，直到那扇熟悉的后门出现在视野里。
医疗室里灯火通明。
塞巴斯蒂安早已候在门口，身后是准备好的手术台和严阵以待的医师。看到伤员那张脸的瞬间，老管家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利落地指挥医师接手。
当艾莉亚试图松开手时，才发现右臂已经彻底僵死。
肌肉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已经锁死在托举的状态，手指僵硬地蜷曲着，怎么也掰不直。
芙蕾雅端来热水，想让她擦擦脸。
艾莉亚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窗外，暴雨初歇，一轮血月悬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在医疗室的白床上。
那个银发女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在圣光稳定器的微光中显得易碎而遥远。
艾莉亚看着那张脸，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上辈子，如果她在加班猝死的那个深夜，走进写字楼下的便利店。也许她会买一瓶冰水，而这个女人会买一盒无糖酸奶。两人会在收银台前擦肩而过，礼貌而疏离，什么也不会发生。
但这一世没有便利店，没有冰柜，也没有那种平淡的擦肩而过。
只有暴雨、深山、溶洞，和一个在生死边缘，本能地缩进她颈窝里寻求温暖的灵魂。
命运是个蹩脚的编剧，却写了一个最惊心动魄的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