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节这天,艾莉亚是被一阵离谱又热闹的嚎叫吵醒的。
不是凯恩。
那只笨狼的叫声她闭着眼都能分辨,每次开嚎必先狠狠吸一大口气,胸腔鼓得老高,动静大得隔两堵墙都清清楚楚。
可今天不一样。
窗外是十几号人一起吼出来的动静,男女老少混在一块儿,调子乱七八糟,偏偏热情得爆棚,差点把城堡屋顶给掀了。
其间夹杂着几道又笑又喊的尖亮嗓门,还有咕噜标志性、节奏稳稳的震动声——连这只小史莱姆都跟着疯狂凑热闹。
艾莉亚揉着眼睛坐起身,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再是小镇一贯昏暗的橙红暮光,而是一片亮得刺眼的银白。
整片房间被白光灌满,干净、通透,像盛满了沉淀一整夜的月光。
她赤着脚踩上地毯,走到窗边一把扯开帘子。
视线落下去的瞬间,她看愣了。
今夜的绯月镇,整座镇子都在发光。
不是修辞,是真真切切的亮。
永夜节专属的血灯挂满街巷,家家户户、沿街两旁,密密麻麻铺展开去。暗红果实雕成灯罩,里面不点火,只用浸透月光草汁液的荧光石照明,散出温柔又清冷的银白光晕。
万千灯火从城堡脚下的镇口铺开,一路延伸至幽暗森林边缘,再顺着盘山古道蜿蜒向上。
原本暗沉冷清的石板山路,此刻彻底化作一条流淌在黑夜里的银河。
镇中心那口废弃多年的老喷泉,也被镇民连夜修好。
泉水没有涌出,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细碎的月光草粉末与花瓣。晚风一吹,点点银光四散飞舞,落在地上滚出细碎光斑,被一群欢闹的小孩追着、捡着、互相扔来扔去,满街都是清脆的笑声。
广场中央那棵枯树——就是当初她捡到米拉的那棵死树。
此刻早已被黑丝带、银铃铛缠得满满当当,每一根枯枝都挂着一盏血灯。
死寂枯木,缀满星光。
远远望去,像是一株从地底深处破土而生的星辰古树,在永夜里悄然绽放。
艾莉亚靠在窗边,静静看了很久。
前世在北京,她也见过顶级的夜景。
站在高楼俯瞰长安街,车流如金色长河,灯火连绵十里,盛大、繁华、举世热闹。
可那种热闹是隔着玻璃的。
是别人的盛世,和她半分关系都没有。
但眼前不一样。
这满城灯火,是绯月镇每一个普通人亲手挂起来的。
她认得面包铺老板娘踮着脚调灯的背影,认得牧场管理员扛着荧光石匆匆忙碌的模样,认得那个手脚奇特的女工蹲在喷泉边,带着一群小孩编铃铛花环的温柔画面。
平日里,这些人在她的账本上,只是一行行冰冷数据。
薪资、赋税、家庭人口,枯燥、刻板、毫无温度。
可今晚,他们鲜活、热烈、有笑有闹。
就是这群普通人,把这座她曾经孤身夜行、破败萧瑟的小镇,变成了整片暗影领地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
心里某块沉寂已久的角落,悄悄软了下来。
艾莉亚系紧颈间那条手工灰围巾,换好利落的骑马装,快步走出卧室。
城堡走廊的烛火全部换成黑蜡。
银白灯光洒落,石壁上古老的浮雕纹路被光影点亮,沉沉暗石仿佛活了过来。
穿过大厅时,她看见了塞巴斯蒂安。
今日的管家格外正式。
一身深灰礼服剪裁利落、贴合身形,领口袖口缀着低调的银灰镶边。一丝不苟的银发梳理得整齐妥帖,平日里的单片镜,也换成了永夜节特制的暗银镜框。
他端着银质托盘,盘中静静躺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热血浆。
“大小姐,永夜节快乐。”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得体。
“卡米拉家族旧俗,永夜节的第一杯血浆,需由家主立于正门、面朝血月饮下。古语——以血敬月,以月护家。您父亲在世时,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艾莉亚抬手接过酒杯。
她站在城堡大门前,抬头望向东方夜空。
一轮圆满硕大的血月高悬天际,红得深沉肃穆,照亮整片永夜大地。
刹那间,思绪飘回刚刚穿越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城门,同一轮血月。
那时候的她惊慌、茫然、满心抵触,穿着睡衣赤脚站在陌生世界,满心都是荒唐与恐惧。
没有网络,没有外卖,没有现代生活的一切便利。
她一度以为,自己连一夜都熬不下去。
可如今再站在这里,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颈间是笨拙却温暖的手织围巾,兜里揣着给全镇工人准备的年终红包清单。
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的冰冷城堡。
白发管家、银发圣女、金发小妹、棕发狼人、人类工匠、黑发女仆、软萌幼童、黏人史莱姆……
一群人,一个家。
这一刻,艾莉亚忽然彻底明白。
那些她曾经无比执念的现代便利,有没有,真的无所谓了。
她举起酒杯,面向高悬血月,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液体滑入喉间,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
随后,她轻声开口,打破了卡米拉百年不变的古老祝词。
“这一杯,敬月。”
“也敬你们所有人。”
塞巴斯蒂安接过空杯,低头在随身记事本上落下一行字迹。
老祖宗的规矩是护家族、护血脉,冰冷且森严。
可他家大小姐的祝愿,护的是烟火,是人心,是陪伴。
孰轻孰重,无需多言。
城堡大厅早已布置一新。
长桌从壁炉一直铺到门口,暗红丝绒桌布华贵厚重,桌上摆满整整两天连夜赶制的节日佳肴。
烤血肠堆成小山,血酿布丁表面烤出一层诱人的蜜色焦壳,四盘柠檬派金黄酥脆,中央的奶茶火锅咕嘟冒泡,暖香四溢。
几个小孩围在锅边眼巴巴等着涮串,可爱得不像话。
镇民们陆续走进城堡。
没人穿贵族华服,清一色日常便装。
有人衣角沾着面粉,有人裤脚带着草屑,手上还有忙活一天没擦干净的痕迹。
可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松弛又真切的笑意。
没有面对贵族的惶恐卑微,没有拘谨拘束。
像是过年回了最亲近的亲戚家,自在、踏实、心安。
艾莉亚端着一杯热奶茶,站在壁炉旁,望着满厅人声鼎沸、烟火融融。
心口一阵阵发热,暖意源源不断往外涌动。
这不是血族天生的冷漠魔力。
这是墨尘刻在骨子里的共情与温柔。
前世的她,从来没有过年。
除夕永远在加班,年夜饭永远是便利店的冷便当。
零点满城烟花绽放,整片城市喧嚣热闹,可她站在出租屋窗边,永远像个局外人。
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别人的团圆。
孤独,冷清,无处可去。
但这一世,玻璃碎了。
热闹不再是别人的,温暖是真的,陪伴也是真的。
莉莉安拽着她的袖子,迫不及待要拉她去广场跳圆舞。
人群那头,芙蕾雅无奈大喊,告诉她火锅蘸料被凯恩偷偷啃掉一半。
花坛边,薇尔莉特手捧一朵野花,穿过熙攘人潮,安静温柔地望着她。
艾莉亚失笑,放下奶茶杯,正要迈步走向她。
就在此刻,一道低沉的轻声提醒,骤然从身侧响起,瞬间压过满堂欢闹。
塞巴斯蒂安悄无声息靠近,语气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大小姐,边境急报。”
“一辆带有教廷纹章的马车,自南方入境,直奔绯月镇。车上两名圣职者,入境名义为参与永夜节庆典。”
“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两日之前由辉耀王国外交部核发。”
他微微顿了顿,吐出那个关键的名字。
“签发人——赛莉丝·阿斯特赖亚。”
新任辉光圣女。
曾在宴会上一面之缘,更是灰眼走私整条线索链里,反复出现的核心人物。
此刻。
那人正坐在教廷马车内。
披着光明的皮囊,带着未知的目的,一步步踏入这片暗夜领地。
热闹喧嚣的永夜节依旧盛大热烈。
可谁都不知道,一场属于光明与黑暗的暗流对峙,已然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