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从满地散乱的图纸间站起身,随意掸去膝头积灰炭屑。正要迈步走回石阶,脚步却倏然一顿。
菲利克斯信誓旦旦说自己守了密室一整晚,通风如常,空气干净通透,没有半点异常。
可艾莉亚的嗅觉不会骗人。
血族无昼环境下的感官敏锐得近乎偏执。狭窄过道里,奶茶冷却后的甜腻、旧图纸干涩的炭味之下,压着一缕极浅、极隐忍的草药气息。
不腐,不腥。
是长期外敷、用来固伤防腐的药草味道。
像一个浑身绷带、满身旧伤的人,长久蜷缩在密闭暗处,将自己的气息死死压住,只余一丝微末残味散在空气里。
不属于菲利克斯的机油石墨,不属于管家的皂角纸香,更不属于凯恩、芙蕾雅,也不属于她自己。
城堡里,藏着一个外人。
艾莉亚默不作声抽出短剑,动作轻得落雪无声,指尖微抬,将厚重暗门推开一线缝隙。
主密室空荡寂静,菲利克斯早已带着图纸离开,只剩一截白烛静静燃着。烛火被穿堂气流扯得剧烈摇晃,光影乱颤,将密室深处那面铅层夹板照得明暗不定。
不对劲。
铅层夹板本是完全封死的隔绝层,此刻却裂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
更阴冷的风从缝里灌出来,草药苦腥骤然浓烈,混着一丝被彻底掩盖、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陈年血腥。
是绷带长期吸附血药、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味道。
夹板后另有暗室,且有人长期盘踞在此。
艾莉亚反手扣住剑柄,倒转锋刃,镀银冷光隐在指隙之间。她敛尽呼吸,侧身挤入缝隙。
夹板后是一方更小的密室,局促、闭塞、无窗无光,四壁皆是粗粝原石。
墙角堆着几只老旧木箱、一只缺边铁烛台,地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薄毯。毯上摆着一只敞口陶罐、一卷层层缠绕的旧绷带,浓郁的药草苦香正是从罐中漫出。
毯子边摊开一本厚书。
书页翻卷起毛,纸上绘着极致精密的人体骨骼全图,古血族文批注密密麻麻铺满页边。每一节骨位、每一处细小关节,都用细笔精准对标,连腕间细碎小骨都标注得分毫不差。
水准远超城堡医疗室所有典籍。
这里不是临时藏匿点。
是某人独居数年的隐秘居所,主人拥有极高深的解剖学识,偏执、严谨,近乎病态专注。
可暗室空空如也。
罐盖半敞、毯面留有清晰压痕、烛芯余温未散——人刚刚离开,甚至可能根本没走,只是藏在了视野盲区。
下一秒,头顶传来干涩摩擦般的人声。
沙哑、干裂、几乎不像活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石梁上方落下来:“走开……这里没有活人……只有死灵……离开。”
艾莉亚抬眼。
铅层夹板顶端的凸起石梁上,趴着一道竭力贴紧石壁的黑影。
那人将身体压得极扁,拼命融进阴影,姿态卑微又狼狈,像是生怕被人看见、生怕被驱逐。
深灰破旧的法师袍沾满灰尘蛛网,兜帽死死压低,遮去整张面容。凌乱黑发从帽檐漏出几缕,缠满细碎蛛丝。袍摆垂落摇晃,脚踝绷带层层缠绕,陈旧药味挥之不去。
脚上一双布靴磨损破败,左靴底几乎磨穿,隐约能看见绷带裹紧的脚趾,正局促抠着石面借力。
他僵趴许久,见艾莉亚丝毫没有退意,方才绷着的伪装彻底撑不住了。
声音带着被撞破秘密的羞恼,又裹着根深蒂固的自卑,硬撑出一点虚张声势的强硬:“我不是老鼠。我是死灵法师。”
“这暗室是我先发现的。三年前我就住在这里,那时候这座城堡,根本没这么多人。”
艾莉亚心底微沉。
三年。
她执掌卡米拉城堡许久,竟从未察觉自己的地下密室,常年藏着一个死灵法师。
对方隐忍、怯懦、小心翼翼,像一株躲在暗无天日地底的野草,悄悄扎根、悄悄存活,只求一方容身之地。
这份小心翼翼的苟活,让她握剑的指尖微松。
她收剑归鞘,拾起墙角那截未燃的黑烛,轻轻拭去烛芯积灰,抬眼望向石梁上的人影,语气冷淡平静,不带压迫,却带着领主不容置喙的笃定。
“趴够了就下来。”
“石梁承重不足,你左脚伤势撑不住失足坠落。你绷带裹得再严实,旧伤也经不起二次撕裂。”
石梁上陷入长久死寂。
风声细微,烛火轻晃,那道黑影终于极其笨拙、小心翼翼地翻身,探出头俯视下方。
兜帽依旧遮脸,只露出尖削苍白的下颌,干裂起皮的唇瓣,嘴角沾着一点细碎黑灰。
他迟疑着伸出右手,手背绷带泛黄陈旧,指节厚茧交错,细小伤疤层层叠叠。指甲短得过分,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深黑垢痕,是长年累月研磨粉末、刻画纹路沉淀的痕迹。
他小声试探,带着一点孤僻者独有的、僵硬的好奇:“你也画图?刚才那个小男孩画了很久……你手上、嘴边都是黑灰。”
艾莉亚目光平静落在他局促不安的手上,淡淡开口:“不是炭灰。”
黑袍人指尖猛地一僵,像是隐秘的癖好被当众揭穿,瞬间局促到极点,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羞耻又执拗:“是骨灰。”
“这里太暗,骨灰混墨,纹路更细。能画出普通墨水出不来的骨膜肌理。”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辩解、急于证明自己不是怪异,只是偏执较真:“没人愿意这么画,麻烦、伤身。但没人比我更懂骨骼结构。你们不懂很正常。”
说完,他飞快缩回手掌,整个人再度往阴影里缩紧,肩背微微绷紧,像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孤兽,敏感、自卑,又藏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孤傲。
艾莉亚静静看着他。
三年暗无天日的地底独居,以骨灰为墨,以骨骼为研,孤身一人沉溺解剖秘术。
世人惧死灵、恶死灵,可眼前这人,不过是躲在暗处、不敢见人、只求一隅安身之地的偏执匠人。胆小、孤僻、极度缺乏安全感,却在自己的领域里极致纯粹。
她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抬手,轻轻点燃了指尖的黑烛。
昏黄烛火亮起,破开一隅终年不散的幽暗。
“我是艾莉亚·卡米拉,这座城堡的领主。”她仰头,声音清冷平稳,不软不冷,分寸恰到好处,“你何时入堡?”
石梁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泪层层堆积,他才缓慢坐起身,双腿悬空轻晃,笨拙翻身跃下。
落地一瞬,左靴打滑,身形踉跄。他慌忙扶壁稳住身体,袖口绷带松脱,在地面扫出一道孤单的弧线。
他死死拢紧兜帽,埋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长期活在暗处的怯懦与讨好,生怕被驱逐:“三年前,永夜节。”
“厨房后门没锁,我就溜进来了。”
“我只住这间暗室,只求一口吃食。不要钱、不偷物、不扰人,不需要任何酬劳。我……我不会添麻烦。”
他反复强调自己无害,反复剥离自己所有索取,卑微得让人心底微涩。
艾莉亚看得透彻。
他怕的从不是责罚,不是拘禁。
他怕的是,这三年唯一遮风避雨的地底一隅,这唯一属于他的方寸安稳,会被彻底夺走。
她垂眸看了眼那本写满执念的解剖笔记,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清冷从容,带着领主的包容与威严,字字清晰:
“城堡无薪俸可发。”
“但纸笔、油墨、伤药、绷带,我可以长期供给。”
“你所绘的骨骼图谱精度,远超现存旧典。城堡医疗室需要全套新版解剖图鉴,这件事,你可以做。”
她目光落回那只草药陶罐,最后给出定论,温和却不容拒绝:
“厨房每晚有余食,芙蕾雅会放在后门左侧储物架。”
“不必偷窃,不必躲藏。按时自取即可。”
从今往后,不必苟活于阴影。
他可以留在这片暗室,堂堂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