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终年不散的阴冷，像一层薄冰牢牢贴在皮肉上。
死灵法师叫莫里斯。
无姓无根，无籍无宗，这辈子从头到尾，就是个没人记得、没人在意的人。
“死灵法师，要姓氏没用。”
他背靠那只豁了口的铁烛台，懒散地瘫坐在冰凉石板上，怀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奶茶。
这杯热饮是艾莉亚特意让菲利克斯送来的。
少年没急着走，顺手带拢石门，蹲在角落捏着炭笔，笔尖沙沙不停，专心完善那张通风系统透视图，安安静静陪着，不多插一句话。
莫里斯低头喝了一口，下一秒眉头狠狠拧死，整张脸写满别扭。
杯里温热的褐色液体轻轻晃着，甜腻的奶味冲进喉咙，怪异得让他不习惯。
他抬眼看向艾莉亚，语气又懵又嫌弃，带着几分久不见世事的茫然。
“味道真奇怪。又甜又奶。你们血族不是只喝血？我才关三年没出门，外面都乱改成什么样了？”
“这是奶茶，我琢磨出来的新东西。”
艾莉亚懒懒靠着橡木酒桶，怀里的咕噜缩成一团圆滚滚的软球，温顺贴着她心口。
“整个暗影领，仅此一家，只有卡米拉城堡有。”
“奶茶……”
莫里斯低声默念一遍陌生的名字，迟疑着又抿了小口。
眉头还是皱着，却不再吐槽。只是双手拢着杯子，任由温热水汽一点点烘开他脸上常年不见阳光的死寂苍白。
方才从石梁跃下时，他的破旧法师袍被石棱勾裂一道长口子，小臂整片露出来，层层旧绷带缠得密不透风。干涸的草药汁液在布面上结成暗沉褐迹，层层叠叠，全是常年养伤、反复愈合又撕裂的痕迹。
艾莉亚看得清楚。
他喝茶的姿势别扭得离谱。
从不抬手端杯，只把杯子搁在膝头，微微低头凑着杯沿小口啜饮，一双手从头到尾死死缩在宽大袍袖里，半点不露。
不是怕冷。
是自卑，是躲闪，是那双手上的疤，藏着他这辈子最不堪的过往，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
沉寂几秒，艾莉亚淡淡开口，打断了这份安静的温存。
“说吧。”
“你是谁，从哪来，老老实实交代，躲在我地下室三年，到底图什么。”
莫里斯沉默了很久。
咕噜慢悠悠从他膝边滑过去，冰凉身子蹭过石面，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浅痕。
他垂眸扫了一眼，没躲，也没理会。
再出声时，方才刻意装出来的飘忽诡谲尽数褪去。嗓音沙哑干涩，字字沉稳清晰，像终于卸下了伪装，肯把心底烂疮摊开示人。
“我生在辉耀王国北境的小镇，名字不值一提。”
“爹娘都是最普通的凡人，镇上的赤脚医者和配药学徒，半点魔力都没有。”
他眼底沉了下去，翻涌出压了十几年的灰暗记忆，语气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压心口。
“唯独我不一样。打小我就能看见死人留下的痕迹。不是鬼魂，是尸骨里残留的最后一瞬画面——死者最后一眼看到的光景、最后一声气息、最后一点温度，全部钉在骨头里。”
“我只要一碰骸骨，就能完完整整看见他死前经历的一切。”
“就因为这破能力，全镇人都怕我、厌我，叫我‘死灵崽子’。教堂不收我，集会不许我沾边，所有人都把我当不祥的怪物躲着。”
“只有我爹护着我。他把我藏在诊所地下室，偷偷教我认字，让我读他的医书。我自己啃解剖图谱，对着骸骨自学骨骼肌理，一点点摸出保命的本事。”
说到这里，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十四岁，我爹走了。”
“我没家了，只能往外逃。一路游荡在辉耀王国各大城邦，混医学院旁听，在停尸房打杂换饭吃，去战后荒岭收殓无人掩埋的尸骨，苟一天算一天。”
“三年前，我想翻边境去自由领讨条活路。结果翻越绯月镇后山时遇上山贼，被砍得重伤，拼着半条命逃到这里。”
“那天是永夜节，城堡后门没锁，我才侥幸钻了进来。”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
“本来只想躲几天、养好伤就走，可我很快发现，这间地下室的铅层墙体，能彻底锁死我的魔力气息。”
“你该懂的。死灵法师在教廷圣职者面前，跟灯下老鼠没两样，一照就现形。唯独这里，能让我彻底藏起来，不被全世界追杀。”
“所以我留下来了。整整三年，半步未出。”
他低头盯着自己绷带缠死的双手，膝盖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
是积压三年的压抑、煎熬、无人知晓的痛苦，快要撑不住要溢出来了。
“城堡住进那位辉光圣女的第一晚，我就感知到了。”
“铅层能瞒住我的气息，却挡不住她的圣光。”
“一圣一邪，隔着整座城堡遥遥对峙，两股力量天生互斥。日日在我胸腔里拉扯碾磨，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我只能吞远超剂量的止痛药，把气息压到近乎死寂，只留一口残喘吊着命，才能勉强活下来。”
“这几天她动用圣光太频繁了。不是威力变强，是次次不停，疗伤、充能、调理伤势……她每用一次圣光，我就要挨一次彻骨的反噬，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
他抬眼望向艾莉亚，兜帽阴影里的深褐眼眸，安静又漠然，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
“我从来没想过害人。我只是没地方可去，天下之大，没有我容身的角落。”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真被她的圣光净化掉，或许也算解脱，总比一辈子躲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像阴沟老鼠一样苟活要好。”
一席话落，他彻底脱了力气，后背软软抵上冰冷石壁，下巴缩进衣领，只剩一双不安的眼睛，静静盯着艾莉亚，等着自己最后的结局。
艾莉亚缓缓站直身子，垂眸打量着这个偷偷寄居自家地下室三年、受尽磋磨的可怜人。
下一瞬，她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打碎了莫里斯做好的所有心理准备。
“躲我这儿白住三年，房租怎么算？”
莫里斯当场愣住，脑子彻底宕机。
“……啊？”
“啊什么。”
艾莉亚语气坦然，半点不心软，条理清清楚楚。
“占我的地盘，蹭我的地方藏身，吃我城堡的东西，刚才还喝了我的奶茶。三年白嫖，不得结个账？”
莫里斯彻底懵了。
他这辈子被驱逐、被唾骂、被追杀，人人见他唯恐避之不及，从没人把他当正常人对待，更没人跟他算过房租、人情。
这离谱又接地气的问题，让他一时间完全接不上话。
他慌乱至极，手忙脚乱翻遍全身所有口袋，胸口暗袋、袖管夹层、腰带内侧，掏得干干净净。
一件件少得可怜的零碎，被他小心翼翼摆在膝头：一截蜡封的骨灰墨棒、几张画满骨骼草图的旧羊皮纸、一枚缺角的旧铜币、一个碎布缝的针线包，还有一张褪得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穿旧医师袍的中年男人，身边站着瘦小的少年。两人眉眼一致，都带着腼腆温柔的笑，是他灰暗人生里仅有的一点暖色。
莫里斯抬眼，眼底带着急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
“我没钱，但我能抵债，我有本事。”
“我修的死灵术，不是世人污蔑的控尸邪术。是正统的生物防腐、低温封存技艺。我能让尸骨数十年不腐，能把活体组织降温至冰点，丝毫不伤肌理结构。”
他看向菲利克斯的图纸。
“这孩子画的冷却槽，我能帮你们彻底优化。我的低温法术，精度远超所有机械器械。这暗室墙上的冷却设计，当初就是我推演改良的。”
他举起那截不起眼的墨棒。
“医疗室现在的解剖图鉴太老旧，误差一大堆。我可以重新手绘一套，细到每一处关节弧度、每根骨骼纹理，全都精准无误。”
艾莉亚看着他膝头寥寥无几的全部家当，心里瞬间透亮。
这就是他的一切。
三年地底苟活，一生所有积蓄，就这点零碎。外加墙角那只破烛台、一床薄毯、一罐草药。
清贫到可怜，卑微到极致。
“房租，免了。”
艾莉亚的声音落下，瞬间卸去了莫里斯浑身的紧绷。
“但手艺抵债。以后果冻工厂的冷却槽，归你全权维护，菲利克斯当你助手。”
“解剖图鉴，明天去医疗室对接，尽快重做。”
她随手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每日早餐菜单。以后不用躲着，每天去后门取餐，想吃什么勾选好交给芙蕾雅就行。”
“住可以，不许再拿骨灰乱画墙。我让菲利克斯给你送盒炭笔。厕所在走廊左转尽头，浴室跟护卫共用，你挑深夜没人的时候去，没人会管你。”
莫里斯连忙抬手去接，缠满绷带的指尖刚碰到纸条，就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飞快把纸条攥住，紧紧贴在心口揣进怀里，像护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生怕被人夺走。
动作太急，膝头那枚缺角铜币啪嗒滚落，清脆一声，滚到艾莉亚脚边。
艾莉亚弯腰拾起，抬手放回他掌心。
“不算工钱，算给你的第一笔彩头。房租免了，这钱你拿着。”
莫里斯五指缓缓收拢，隔着粗糙的绷带，用力攥紧那枚冰凉的铜币，指节死死用力，压得掌心发酸。
沉寂许久，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轻哑、带着浓重动容的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