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将那张菜单死死按在胸口,指尖微紧,久久缄默不语。
这不是抗拒。
更像一台尘封数年、彻底锈死的老旧机器,骤然接通电流。内里卡顿锈蚀的齿轮艰难咬合,每一寸转动,都带着滞涩刺耳的沉闷轰鸣。
他绷带缠满的手指反复张合,在膝盖上摊平、蜷缩,来回数次。压抑多年的忐忑与迟疑翻涌心底,良久,他才压稳颤抖的声线,缓缓开口。
“你说免我房租……但我不能白住白拿。”
他抬了抬眼,目光躲闪又带着一丝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
“除了解剖图鉴,我还有一门自研手艺,亡灵牌。只用于民用制冷,绝不涉及任何战斗巫术。原理是用死灵魔力牵引低温术,将附魔骨片、金属片固定在容器底部,就能持续控温。”
“无需冰窖,不用外力供能。只要魔力尚存,低温便能维持数日。我从前一直用它保存实验样本,长久存放也不会腐坏。城堡若是需要冷藏血浆、果冻原料,我可以批量制作。”
靠在酒桶上的艾莉亚瞬间直身上前,半步距离,气场利落,直击核心:“一块亡灵牌,能控多大体积、撑多久低温?”
突如其来的精准问询,让莫里斯微怔,随即眼底亮起一丝微光。
这是他唯一能堂堂正正拿出手的东西,是他藏在黑暗里数年的底气。
他拾起地上断炭笔,俯身飞快在石板勾勒简图,动作熟练至极:“看材质与魔力灌注量。普通血畜肋骨制牌,可让三十升密封容器,稳定低温四天。若是替换魔力水晶、精灵月光石,效率直接翻倍,续航能拉到一周以上。”
“成本。”艾莉亚不拖泥带水,字字干脆。
莫里斯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几乎为零。骨片取自厨房废弃血畜骸骨,无需采购;魔力我自给自足;唯一耗材是骨灰墨,原料依旧是骨头。量产只需几套研磨工具,开销微乎其微。”
艾莉亚眸色清亮,立刻敲定关键:“能不能批量投产?”
不等他回应,她语速微提,点透其中巨大商机:“卡米拉商行要吃下整个暗影领的果冻市场,冷链就是唯一死穴。果冻常温极难存放,运抵自由领基本变质报废。可一旦有亡灵牌随车制冷,运输周期直接拉长。”
“不止果冻。血浆药剂、医疗耗材、烘焙鲜奶油,所有低温刚需行业,全能适配。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莫里斯指尖一顿,炭笔在石板上无意识画圈。
原本简单的制冷草图,被他下意识层层扩写、细化、延伸,从单一冷藏装置,慢慢铺展出一套覆盖储运、流转的完整冷链体系。
死寂的沉默里,他压抑多年的野心与才华,终于破土而出。
良久,他抬眼,沙哑的嗓音藏着难以克制的激荡:“不用再耗费巨资修建冰窖。果冻销路能突破疆域限制,远销域外。更重要的是——这门技术,能盘活整片领地的低温产业。”
“没错。”
艾莉亚颔首,顺势摊开所有条件,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虚言。
“我们算算账。你三年房租,叠加食宿、耗材、日常开销,就连今晚这杯奶茶,全部折算抵扣,刚好抵偿亡灵牌整套技术的开发对价。”
“我不是免你房租,是技术入股,抵债入股。即日起,亡灵牌制冷技术归入卡米拉商行核心产品线。”
“分工明确:你全权负责研发、调参、量产;菲利克斯搞定配套机械设备;我包揽渠道、销路、全域推广。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
“城堡出场地、出资源、出物资;你出技术、出魔力。除此之外,你的食宿、疗伤、所有实验耗材,全额报销,无限供应。同意,就定局。”
莫里斯兜帽轻轻一颤。
阴影遮蔽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可悬在半空的指尖,已经控制不住的发抖。
技术入股、利润分成、全额报销……
这些光鲜体面的词,是他蜷缩在地下室、偷画解剖图、被所有人忌惮唾弃的黑暗岁月里,做梦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一辈子活在躲藏、鄙夷、猜忌与自我否定中,从未有人将他的技术放在眼里,更无人愿意与他合伙分利。
而眼前的年轻领主,轻描淡写,便给了他最体面、最安稳的出路。
心绪翻涌间,他骤然抬头。
兜帽之下,深褐眼眸彻底褪去往日的怯懦躲闪,第一次坚定、坦荡地直视艾莉亚,思路清晰,条理缜密。
“车载冷链还有两处关键难题。”
“第一,控温分区。不能整车低温,要隔离驾驶舱,避免冻伤活人车夫。第二,续航迭代。长途运输需要频繁换制冷件,我可以把亡灵牌做成模块化拆装结构,像换笔芯一样简便,大幅降低损耗和更换成本。”
“同时定制专用保冷车厢,内层隔热、外层护板,彻底隔绝死灵魔力外泄,普通人靠近、驾乘,全无影响。”
艾莉亚淡淡垂眸:“做得到?”
“能。”莫里斯应声干脆,随即坦诚短板,提出需求。
“但需要调试数据。我要测不同骨片、不同魔力阈值的衰减曲线,还要一批规格统一的血畜肋骨。若是能拿到一小块地下城魔力水晶,我能试制高配版,效率碾压普通骨片数倍。只是水晶稀缺,极难获取。”
“资源我解决。”
艾莉亚一口揽下,没有丝毫犹豫。
“明日牧场屠宰结束,你亲自挑肋骨,让芙蕾雅消毒整理。地下室太阴暗压抑,不适合做精密实验,东翼废弃仓库已腾空,工作台、通风系统一应俱全。今晚菲利克斯带你搬过去,直接入住。”
这是莫里斯这辈子最漫长、最滚烫的一次沉默。
他缓缓放下炭笔,松开紧绷的指尖,笨拙又迟缓地站起身。
他身形高挑,却站得摇摇欲坠,像一具常年不见天日、早已脱力的枯骨,浑身都透着长期躲藏、自卑怯懦的虚弱。
绷带层层包裹的手掌反复攥紧、松开,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惶恐与渴望轰然崩塌。
他压着微微发颤的语调,轻声问出了那句贯穿无数日夜的执念:
“我……以后不用再躲着人活了?”
“不用。”
艾莉亚的声音清冷、平稳,却带着无可撼动的笃定与庇护。
“从今天起,你是卡米拉商行的技术合伙人。谁再敢以死灵法师的身份刁难你、非议你——让他来找我。”
一句话,为他扫平所有流言蜚语,挡下所有世俗偏见。
莫里斯低头,手背抵着滚烫的额头。
烛火摇曳,映亮他指节上层层叠叠的老茧与伤疤,那是数年熬夜实验、隐忍求生的痕迹。
他一言不发,没有道谢,没有激动的言语。
可微微震颤的袍袖,早已暴露心绪。无风自动,是他积压多年的颤抖,是绝境逢生的释然,是终于被人正视、被人接纳的滚烫动容。
艾莉亚转身迈步走向石阶,行至幽暗门边,脚步微顿,背影从容淡然,声音顺着长廊缓缓漫开,温柔却有力。
“你嫌地下室憋闷,今晚就搬去仓库。浴室和护卫共用,深夜无人,不会有人打扰。破掉的法师袍脱在后门储物室,芙蕾雅明日缝补好,送到你新居。”
“另外,往后在走廊遇见辉光圣女,不必贴墙避让。她是自己人。”
“你的死灵魔力,她的圣光。往后的路,你们要学着共生共存。”
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融在夜色深处。
石室内,只剩一盏孤烛静静燃烧。
方才微风拂动的烛火轻轻晃荡数下,最终稳稳伫立,灯火明亮,安然不灭。
一如莫里斯从此往后,不再躲藏、不再卑微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