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搬进城堡东翼废弃仓库的第三天后半夜，亡灵牌冰镇血浆总算试制成功了。
天还没亮，整栋城堡还沉在睡梦里。芙蕾雅下楼揉面准备早饭，刚走到厨房，一下子顿住脚步。
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六只玻璃杯，殷红的血浆装得满满当当，杯壁凝满一层细密水珠，伸手一碰，刺骨的寒意直钻指尖。
每只杯子底下都垫着一片骨白色薄金属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里嵌着银灰色的骨灰墨，在月光草的微光下隐隐发亮。
杯子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又小又密。芙蕾雅眯起眼睛读了半天：首批试样，恒温四度，能保鲜四天。不要用湿手触碰骨片上的墨迹。
她不敢乱动那些骨片，转身噔噔噔冲上楼梯，扯开嗓子，把城堡里所有人都喊醒了。
对习惯昼伏夜出的血族来说，此刻仍旧是深夜。可大伙抵挡不住好奇心，接二连三地聚拢到厨房，围着这六杯冰血浆看热闹。
凯恩跑得最快，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脚踩在冰凉石板上，身子一歪，尾巴慌忙来回摆动稳住平衡。一看见杯子外的寒气，狼耳唰地竖起来，满眼惊喜：“好家伙，比镇上酒馆的冰麦酒还要诱人！”
菲利克斯提着荧光石提灯凑上前，盯着骨片上的刻纹研究，伸手就要去摸。
塞巴斯蒂安从后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管家扶了扶单片眼镜，语气平淡：“纸条上有禁令，别碰。”
菲利克斯悻悻收回手，掏出游标卡尺，隔着空气小心观测，不敢再贸然接触。
莉莉安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头发，穿着宽松睡衣赤脚跑过来，把怀里的咕噜随手搁在灶台上。她踮着脚数杯子：一、二、三、四、五、六！刚好六杯。
数完才发现少了莫里斯，小姑娘二话不说，一溜烟冲到仓库敲门，硬是把人给拽了过来。
莫里斯裹着缝补完毕的旧法师袍，大半张脸缩在兜帽里，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迟迟不肯迈步进来。
他脚上换了双靴子，是芙蕾雅悄悄放在门口的。凯恩穿旧的鞋子，磨损不多，刚好合脚，换下了他那双彻底磨破鞋底的旧靴。
他盯着灶台上的血浆杯沉默片刻，才穿过人群走到灶台边。俯身端详骨片纹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的水珠，一沾到湿气就立刻收回，在衣袖上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众人，低声汇报。
“温度控制达标，制冷只局限在杯底三寸，不会把整杯血浆冻成冰块。骨片背面刷了蜂蜡，隔绝水汽，防止魔力提前消散。骨头用的是凯恩剩下的血畜肋骨，原材料充足。”
“今晚大家试喝，如果没有不良反应，明天就能批量制作。喝完记得把杯子和骨片一起送回来，我要重新附魔。杯口淡淡的骨粉味不用在意，只是钙化物，没有毒性。”
话音未落，凯恩已经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冰凉醇厚的血浆滑入喉咙，还带着一丝清冽的矿物气息，和常温血浆完全是两种口感。他舒服地抿起嘴，狼耳向后放平，尾巴慢悠悠摇晃。
下一瞬，一声巨响的打嗝响彻整个厨房。
一团银白色冷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空中慢慢凝聚成型。轮廓棱角分明，长着两只尖角，眼眶空空荡荡，分明是一只小幽灵，个头比凯恩的脑袋还要大。
几秒过后，雾气化作缕缕银丝消散在空中。
厨房里瞬间一片死寂。
凯恩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摆手辩解：“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喝冰酒也会打嗝，从来没吐出过这玩意儿！莫里斯，你是不是往里面加了灵魂粉末？”
“没有。”莫里斯语气平静，“只是血浆里的蛋白质遇冷析出钙膜，包裹住你打嗝产生的气泡。肺部的气压把雾气塑成了幽灵的形状，单纯的物理现象，不含任何邪力。”
菲利克斯立刻掏出炭笔，在餐巾纸上奋笔疾书，打算回头好好钻研这套冷凝原理。
莉莉安笑得蹲在地上直打滚，把咕噜揉成小球来回滚，不停调侃凯恩的幽灵嗝都能当成商行的招牌图案。
芙蕾雅最先冷静下来，抓住了关键点。她端着托盘问道：“这块骨片能不能用来冷藏奶油？最近气温高，奶油放两天就发酸，实在浪费。”
莫里斯点头应允。
厨娘当即敲定，第二天多准备几片亡灵牌放进储物柜，再也不用担心食材变质。
米拉从凯恩身后钻出来，踮起脚尖舔了舔杯沿的凉水珠，软软说道：“凉凉的，就像冬天的月光。”说完，连忙拉着薇尔莉特分享新奇体验。
薇尔莉特捧着最后一杯没人动过的血浆，没有跟着大伙一起取笑凯恩，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她久久注视着杯底的骨片，而后抬眼望向门口。
艾莉亚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脖子裹着那条灰色围巾。她刚刚才在书房和塞巴斯蒂安敲定果冻的运输清单，听见喧闹才姗姗赶来。
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凯恩还在为自己的幽灵嗝不停解释，菲利克斯忙着采集墨粉样本，莉莉安笑得停不下来，芙蕾雅已经开始收拾储物柜预留位置，米拉还在把玩冰凉的玻璃杯。
人群中心的莫里斯，依旧拘谨地拢着袖子，却不再把整张脸藏进兜帽。
他微微垂着头，伸手调整骨片摆放的角度，动作认真又专注。
艾莉亚站直身体，拢了拢围巾，一句话就让喧闹的厨房安静下来。
“试制品的效果大家都看见了。”
“明天商行正式上架售卖，第一批限量三十杯，跟着果冻的运输车队送往自由领试水。先到先得，只回收骨片，杯子不附赠。”
她转头看向莫里斯，语气宽松了不少：“仓库隔壁的空房间划给你，当做专属加工室。避光条件完美，通风设备让菲利克斯改造，所有耗材全部走城堡公款，不用你自掏腰包。”
“量产时把魔力输出降到八成，稳定性优先。下周跟我去地下城挑选魔力水晶，采购费用由商行承担，你只需要挑选晶石，不必再偷偷搜集材料。”
莫里斯捏着一片未雕刻的空白骨片，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前他只能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偷偷研磨骨头、绘制符文，做出来的东西无人知晓。可现在，他的亡灵制冷骨片摆在厨房正中央，被一大家子人认真对待。
他低下头，再次把脸藏进兜帽，声音轻柔和缓：“去地下城可以带上菲利克斯，他会勘测矿脉，我只懂雕刻，我们两个人搭档刚好。”
袖口里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那枚缺角铜币。
兜帽遮住了神情，却挡不住那一抹悄悄弯起的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