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瓦伦在面包铺打工的第三天，绯月镇下起了冷雨。
雨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把积攒一整个旱季的尘土、枯叶冲进排水沟。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烤面包的焦香，填满了整条街巷。
老板娘把刚出炉的黑面包整整齐齐码进橱窗，旁边摆上一筐柠檬曲奇。配方是芙蕾雅给的，用蜂蜜替换了大半砂糖，烤出来颜色深沉，口感却格外软糯香甜。
柜台后的艾伦挽着袖子，握着炭笔埋头记账。他写得一手工整的印刷体，在孤儿院长达七年的圣经抄写训练里，他年年都是满分。
刚才一位老街坊还夸奖他的字迹，临走塞给他一包自家晒的苹果干。想到这点小事，艾伦的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平静没能持续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镇上居民慢悠悠闲逛的步子，是受过军事化训练的步伐，步距分毫不差，沉稳又紧绷。艾伦头都没抬，指尖按住账本，藏在围裙口袋里的手，骤然攥紧了那截断炭笔。
铜铃叮铃一响，有人推门站在了门口。
男人裹着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斗篷下摆被雨水浸透，皮靴上沾满山野泥浆。他没有踏进铺子，只掀起帽檐，露出一张艾伦无比熟悉的脸——格雷森队长。
“艾伦，任务结束，立刻归队。”
格雷森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读一纸军务文件，没有一丝人情味。
艾伦慢慢合上账本。后厨的老板娘探出头，一眼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刚要开口，就被艾伦一个眼神拦住。
他叠好围裙，轻声道别：“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台面之下，他指节死死收紧，皮肉都绷得发白。
两人站在屋檐下，檐水一滴滴砸在积水里，溅起细碎水花。雨幕笼罩四野，远处城堡的尖顶朦朦胧胧，看得并不真切。
格雷森没多余废话，直接掏出一张羊皮纸。鲜红的公章烙印在上头，文字简短：任务终止，全员返回述职。签字人，赛莉丝·阿斯特赖亚。
艾伦反复看了两遍纸张，抬眼发问，刻意避开了“我们”：“好好的任务为什么叫停？你们找到目标了？”
“没必要再搜寻了。”格雷森避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橱窗里的曲奇，最后望向郊外山林，“赛莉丝大人已经拿到想要的消息。”
同一时间，城堡情报室。
塞巴斯蒂安靠在高背椅上，桌上摆着三份卷宗，一杯红茶早已放凉。他摘下单片眼镜，镜片映着荧光灯惨白的光。手指轻叩桌面，这是他思索案情时唯一的习惯。
整面墙板钉满地图、名单、线索时间线。就在片刻之前，角落那枚微型魔力感应器发出一声微弱嗡鸣，探针震颤几下，随即彻底沉寂。
监测记录清清楚楚：镇外出现追踪类魔力信号，坐标刚好对上教廷队伍驻扎过的哨点，信号短短几秒就自行切断。
“对方启用了自毁式追踪器。”塞巴斯蒂安缓缓开口，打破屋内死寂，“不需要术士驻守，提前埋设好，定时启动。搜寻范围覆盖整座绯月镇，连城堡都囊括在内。”
他眼神一凝：“能锁定薇尔莉特，要么沾了她的血液与衣物，要么手握她留在圣白城的旧物。”
艾莉亚抱着胳膊站在墙板前，盯着那张新贴上的信号记录卡，眼神冷冽刺骨。
“赛莉丝还在这里安插了私有的暗哨。”她断言道，“这个人只听命于她，连格雷森都不知情。格雷森拿艾伦当弃子，而赛莉丝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摆布。”
“暗哨不用近距离监视，只需要定时启动仪器，确认薇尔莉特没有离开镇子。现在，他已经确认完毕。”
与此同时，镇子外围，废弃樵夫小屋。
一道黑影跪在泥地里，一点点捡起追踪器炸裂后的金属碎片，小心翼翼装进皮袋。他不是舍不得这件器械，只是害怕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自毁装置已经烧毁了内部核心，仪器彻底报废。地上洒落的银色魔粉，被他用干土仔细掩埋，再用靴底狠狠踩平。
雨刚好停下。
云层裂开缝隙，血月透出一抹猩红微光，把林间影子拉扯得又细又扭曲。
他向南走出两百步，登上高地，抬手对着夜空打出一道隐秘手势。指尖迸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光，不到一秒就消散在夜色里。
光芒极其隐蔽，却足以被边境哨站的魔力仪器捕捉。
几分钟后，哨站检测仪捕捉到同源的魔力脉冲，波形和刚才的追踪信号完全吻合。值班人员在日志写下：南郊山林出现短暂魔力闪光，源头不明。
这份记录被连夜加密送进城堡。
天还没破晓，塞巴斯蒂安拿到了密信。
他把信纸和之前的监测卡片并排摆在一起，拿起笔，在线索时间线上补上全新的一环。
投毒事件、教廷人员潜入、赛莉丝下达追捕令、格雷森布局留下棋子、郊外追踪信号触发、暗哨发出平安讯号……
所有线索收拢，最终指向同一场精心布置的圈套。
墙板最上方，贴着一张档案室调取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侧着身子，银灰色长发遮住半张脸，下颌线条和薇尔莉特几乎一模一样。可那双低垂的眼眸，没有半分温柔，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