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走到城堡大门口，门外已经候着一群人。
堵死镇口商道的是罗兰·瓦尔德的骑士团，大路被封得严严实实，外人半步都进不来。可他们拦不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来的都是绯月镇的老人。老汤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面包店老板娘那沉默寡言的丈夫，再往后，几张熟面孔挤在一起。这群人钻了防线还没合围的空子，顺着后山崎岖的樵夫小路绕到后门，再穿过花园悄悄抵达正门。老汤姆裤腿沾满泥浆，草屑挂在衣角，一看就是一路爬坡跋涉而来。
大门推开，看见艾莉亚的瞬间，老人们齐刷刷跪倒在地。
没有贵族礼仪那种体面的单膝下跪，动作仓促又笨拙，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声作响。老汤姆手里的拐杖脱手滚到一边，他只顾着哀求，压根无暇去捡。
“大小姐，我们不是来逼您做决定的。”
老汤姆嗓子沙哑得厉害，像破旧风箱来回拉扯，“城外骑士放出话，只要把圣女交出去，就绝不惊扰镇上百姓。我一把年纪无所谓，可孩子们受不了。昨天夜里马蹄声响起来，米拉还有我小孙子，吓得躲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我们只求一件事，能不能别让军队闯进镇子？骑士守在水井边上，家家户户连饮用水都打不上。今早我老伴去打水，直接被拦了回来。”
周围的老人连连点头。没有人直白开口要交出薇尔莉特，可眼神里满满的惶恐，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大家不想战火蔓延到小镇。
芙蕾雅攥着木勺从艾莉亚身后探出头，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莉莉安抢先冲出门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宽大的针织开衫拖到地面，一头金发乱糟糟地炸开。她攥紧双拳，胸口剧烈起伏，拔高声音对着跪地的众人大喊：
“你们不能交出薇尔姐姐！她给米拉缝过斗篷，治好过芙蕾雅的伤，泡的奶茶比谁都好喝！她还是姐姐的舞伴，根本不是什么叛徒！你们不要她，我们姐妹要！”
少女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艾莉亚抬手按住妹妹的肩膀，把激动的莉莉安往后拉开半步。她看向眼前这群满身泥泞的老人，心里平静无波，没有怒意，只有笃定。
“老汤姆，你回去转告全镇居民。”
“绯月镇是卡米拉家族的领地，镇上每一口井都是我们开凿的，轮不到外来骑士封锁水源。天亮之前，水井旁的岗哨必须全部撤走。要是骑士不肯退让，就让凯恩带人拆掉他们的牌子。”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把话放在这里，薇尔莉特不是躲在城堡里的逃犯，她是我的家人。卡米拉家规，永夜节三日大开城门，登门者皆是宾客。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早就不是外人。”
老汤姆沉默许久，捡起拐杖，在旁人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老旧的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深深看了艾莉亚一眼，没再多说一句话，带着众人顺着花园小路原路离开。
等这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艾莉亚才松开手。她望向身旁的管家塞巴斯蒂安，低声吩咐：
“天一亮，把库存剩下的血灯全部拿出来，挂满整条街巷。我要让城外的骑士看得明明白白，这片领地谁说了算。”
交代完毕，她独自走出大门，朝着镇口的商道走去。
罗兰·瓦尔德已经等候许久。
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血月高悬，副官数次提议强行叩门，全都被他拦下。身为老牌军人，他沉得住气，这场对峙，比拼的不是武力，而是耐心。
当金发红瞳的少女领主走出城堡阴影，罗兰瞳孔微微一缩。十年前的停战盟约签订仪式，他见过艾莉亚的母亲，眼前少女行走时挺直的脊背，神态举止，几乎和那位公爵夫人一模一样。
他翻身下马，站在路中央，和艾莉亚遥遥对峙。
“我是圣殿骑士团第七分队罗兰·瓦尔德。”他神色冷峻，“奉教廷命令缉拿逃犯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搜捕令由教皇签署，圣光修会核准。按照大陆法典，暗影领有义务配合跨境执法。还请领主交出人犯，交由我们押回圣白城审判。”
艾莉亚从容反驳：“法典写得很明白，跨境执法必须附带完整证据链、证人笔录，还要经过属地法院核验。你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搜捕文书，缺少全部卷宗，也没有教皇专属印章。”
“赛莉丝的签字不具备效力。圣女更替需要枢机会议集体表决，任命公示落地之前，她无权调动兵力签发抓捕令。这份诏令手续不全，暂时不作数。等你补齐所有文书，再来和我谈执法。”
罗兰沉默下来，右手始终避开佩剑，左手的指节反复收紧又松开，这是他强行压下怒火的表现。
片刻之后，他放弃了律法争辩，语气带上强硬的警告：
“我今天不是来咬文嚼字的。明日日落之前，如果不肯交出薇尔莉特，我会带兵挨家挨户搜查全镇。我可以约束部下不烧杀抢掠，但是包庇异端的连带罪责，会落到每一个镇民头上，法典白纸黑字，我没办法通融。”
“保护子民是领主的天职。交出圣女，我立刻撤兵。执意抵抗，您就要拿一整个镇子的安危，去保一个教廷的逃犯。”
艾莉亚没有立刻回话。
她转过身，把背影留给整支骑兵队伍，一步步朝着城堡折返。
走到门槛处，她停下脚步，侧过脸庞。晚风裹挟着她冷静坚定的声音，压过旷野里的风声：
“那就让整个大陆好好看一看。血族领主守着落难的圣女，守在自家门槛上，绝不交人。”
“什么时候手续办齐全，什么时候再来账房找我谈判。在此之前，不许一兵一卒踏入绯月镇。”
说完，她迈步进门，狠狠关上厚重木门。
门轴在石槽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轰鸣，连城堡的石墙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一声关门，也把她誓死护下薇尔莉特的决心，牢牢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