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落只剩半个时辰,罗兰·瓦尔德派出的副官独自策马来到绯月城堡大门前。
这人没带一兵一卒,手里只举着一面白旗,外加一张教廷专用公文纸。纸上文字寥寥无几,语气客气,内里却满是强硬:日落之后,骑士团将进入绯月镇展开搜捕,请卡米拉领主配合执行。纸张末尾,鲜红的骑士团印章格外醒目。
塞巴斯蒂安接过通告,扫了两眼,提笔在背面写下回执:已知悉。请罗兰队长在镇口商道等候,领主会准时赴约。
写完便把纸张递回去,全程一言不发。
副官骑马离开后,艾莉亚从情报室走了出来。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深灰色骑马装,袖口挽到胳膊肘,腰间别着那把镀银短剑。脖子上的灰围巾重新系好,末端的银蔷薇,刚好贴在锁骨位置。
她走到密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薇尔莉特坐在简陋的床铺边,手里反复擦拭着旧短剑,剑刃被擦得锃亮。眉心的圣光印记不停旋转,光芒越来越刺眼,她早已做好了对峙的准备。
“我去和罗兰做最后一次谈判。一旦谈崩,日落时分他就会封锁全镇搜查。只要拖住他一天,我们的援军就能赶到。”艾莉亚语气严肃,“你待在密室里,不管外头闹出多大动静,都千万别露面,这是命令。”
薇尔莉特抬起头,眼神十分平静:“一道命令,未必能隔绝所有麻烦。如果罗兰铁了心要把我抓走,你打算怎么办?”
“我绝不会让他把人带走。”艾莉亚顿了顿,“我的计划就是死死拖住对方,等到援军抵达。可他要是强行动手,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安心等着我回来。”
她关好密室门,顺着旋转石梯下楼。
大厅里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命。
凯恩守在大门,利爪磨得寒光四射,背上扛着长柄战斧,往日紧绷的尾巴松弛下来,轻轻来回摆动。
菲利克斯靠在栏杆上,把扳手挪到工具袋外侧,方便随时取用。
芙蕾雅站在壁炉旁,手里攥着一把厨房铁勺,勺上还沾着奶茶火锅的奶渍,可她握勺的姿势,稳得如同握着长剑。
二楼扶手后面,莉莉安抱着圆滚滚的咕噜蹲在角落,看见姐姐,用力点了点头。
艾莉亚路过楼梯,伸出手指勾了勾她的小拇指。
“拉钩。”莉莉安小声说完,立刻守住地下室的入口,半步都不肯挪动。
镇口的官道上,罗兰早已等候多时。
一身厚重板甲裹住全身,白色披风在晚风里来回翻飞。身后跟着两名副官、四名持戟骑士,战马拴在枯树干下,焦躁地刨着青苔遍布的石板。
夕阳沉入密林,血月还未升起,天际铺满橘红与深紫色晚霞。
罗兰远远看见艾莉亚孤身走来,步履从容,不像是来对峙,倒像是赴一场普通的会面。
“卡米拉领主。”
等到对方走到十步开外,罗兰开口,语气冷硬,耐心已经消磨殆尽,“太阳马上就要落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叛逃圣女,我立刻取消入镇搜查的命令。”
“没必要惊扰全镇百姓。”艾莉亚摇头,“你只是奉命抓人,在这里解决问题就够了,何必闹到全镇鸡犬不宁?”
“你屡次拒不配合教廷公务,拖延没有任何意义。”罗兰面色冰冷,“一旦日落,骑士团必然进镇。”
“进镇搜查?”艾莉亚目光锐利,“昨天你派人封锁水井,不许普通百姓取水。我倒想问问,教廷法条里,哪一条允许骑士刁难平民?”
“你不是某位贵族的私兵,是圣殿骑士团的人。骑士团第一条守则,你不可能忘记。”
罗兰下颌狠狠绷紧。
他始终没有握住剑柄,戴着铁手套的拳头死死攥紧,金属挤压发出细微的脆响。
四周安静下来。
副官们惴惴不安地对视,连路边的战马都烦躁地打响鼻。
半晌,罗兰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艾莉亚·卡米拉,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一直在故意拖延时间。你在等援兵?佣兵、魔物,还是精灵弓箭手?”
“无论你在等谁,都赶不上教廷的搜捕指令。你这么固执,最后只会连累整个绯月镇。”
艾莉亚没有辩解,目光越过罗兰,望向远处暗沉的树林,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回头看看。”
罗兰猛然回身。
密林边缘亮起一簇金光。
既不是血族的血灯,也不是荧光石,是纯粹的圣光。
光点在树梢间快速增多,一点,十点,二十点,短短片刻连成一条绵延数百米的光带。
那不是灯火,是一支举着火把的队伍,正从林间缓步走出。
为首是一名白发老妇人,一身朴素灰袍,领口别着初代十字星纹章。这枚徽章早就被现任教皇废除,可在教廷法典里,依旧保有合法效力。
她身后数十名修女手持圣光法杖,步伐整齐。没有铠甲,没有战马,可那股凛然气场,逼得前方四名骑士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城堡后方观望的老医师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是导师大人!四十年前,是我亲手为她接生的!”
罗兰僵在原地,既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进攻。
他望着那枚不断晃动的十字星徽章,久久沉默。
片刻之后,他抬手示意所有士兵原地待命。
艾莉亚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通往城堡的大路,淡然开口:
“罗兰队长,你苦苦追捕的辉光圣女,如今站在阳光下。她不再是通缉逃犯,是出庭作证的证人。”
“剩余的是非对错,你大可以回去翻阅教廷法典,自行评判。”
说完,她转身朝着城堡走去。
身后圣光汇成长河,金色光芒落在围巾上,照亮了那朵静静绽放的银白色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