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导师带着修女团列队守在镇口商道，骑在战马上的罗兰·瓦尔德瞬间沉默下来。
他稳坐在铁灰色战马背上，右手始终没有碰到剑柄，紧绷的左手松开缰绳，指节褪去血色。副官凑过来低声请示，要不要派人赶回圣白城核实来人身份。
罗兰只是轻轻摇头。
没必要。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见习骑士，在圣白城的弥撒大典上见过这位女士。那时她头发只是发灰，如今早已雪白一片。
即便认出了故人，罗兰依旧没有下令退兵。他定定望着圣光筑起的防线，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艾莉亚亮出后手。
镇口的交涉工作，艾莉亚全权交给了塞巴斯蒂安。
管家换上正式的执事礼服，单片眼镜下的目光扫过导师胸前的十字星纹章，微微颔首，有条不紊地敲定修女团的驻扎地点与伙食供给。
修女们被安排在道路两侧的空地。芙蕾雅连夜忙活，把永夜节剩下的奶茶汤底重新煮开，又烤好了黑面包与柠檬派，让凯恩和菲利克斯一同送到镇口。修女们席地而坐，捧着温热的奶茶，用法杖敲击地面道谢。大概教廷几百年来，这是第一支踏进血族领地、喝上甜奶茶的修女队伍。
对峙依旧没有缓解。
罗兰心里门儿清，修女团没有武装，也没有执法权，按照教廷律法，她们只能充当人证，拦不住骑士团执行搜捕命令。
他真正在等的，是艾莉亚藏起来的底牌。
城堡塔楼里，艾莉亚同样在等待。
她架起单筒望远镜，镜头没有对准人声嘈杂的镇口，而是望向空荡荡的镇南商道。这条路连通自由领和地下城，平日里商旅络绎不绝，今晚却只剩夜风卷起枯叶四处飘荡。
等待良久，远方终于传来动静。
没有马蹄奔腾，也没有战鼓擂动，隐约飘过来一阵歌声。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老汤姆的小孙子。小家伙躲在阁楼木板缝里看热闹，一听见歌声，光着脚噔噔噔冲下楼，扯开嗓子大喊：“好多人过来了！举着旗子！不是教廷的旗帜，是咱们绯月镇的旗子！”
那面旗子简陋得好笑，就是一块旧床单，上面随手画了卡米拉家族的蔷薇。画工粗糙，四片花瓣歪歪扭扭，叶子反倒比花朵还要大。可画画的人足够认真，每一朵蔷薇，都老老实实画了四瓣。
队伍领头的是镇上挤奶的女工。她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稳稳扛着床单旗子走在最前面。
果冻厂的莉兹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用来切割蜂蜡的小刀。菲利克斯找来的搬运工扛着锄头、铁锹这些农具，一个顽童把大号汤锅倒扣在脑袋上当头盔，锅底黏糊糊的血浆布丁残渣一路往下滴。
赶来支援的远不止这几个人。
面包店主推着独轮车，车上满满一车热面包和清水，面粉沾满了他的围裙。缝衣服的小姑娘抱着一捆绷带。老汤姆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末尾，手里没有任何兵器，拐杖一下下戳着石板，沉稳又有力。
一群普通百姓自发聚集起来，乱糟糟地站在了骑士团和城堡中间。
没有铠甲，没有兵刃，农具就是他们的武器，破床单就是他们的军旗。
挤奶女工把旗子狠狠插进泥土里，靠着常年放牧练出来的大嗓门，压住了战马刨地的声响：
“我们不想打架，也不想白白送死！我们只是要说一句公道话！
你们要抓的人，免费帮烫伤的镇民疗伤，帮面包铺核对账目，连夜救下难产的牲畜。她是大小姐要护着的人，而我们所有人，都是绯月镇的百姓。
想把人带走，得先过我们这一关！我们没有令牌，没有盔甲，只要大小姐不肯交人，我们就一步都不会挪！既然要动手，那就先听完我们的歌！”
说完，她张口起调。
调子起高了，整首民谣全程跑调，好几个人中途忘词，只能用“啦啦啦”含糊糊弄。
这首流传五代人的乡土歌谣，被他们临时改了词：月光照在蔷薇上，圣女站在蔷薇旁，家人站在她身旁。
乱糟糟的歌声响彻镇口，朴素又执拗。
塔楼之上，塞巴斯蒂安举着望远镜望向下方。情报板上已经钉好了几枚大头针：圣女抵达、百姓集结、镇南商道布防。他拿出一枚新的钉子，在纸条写下“床单旗”，稳稳钉在木板上。
收拾好笔记本，他转身下楼安排夜宵。路过厨房时，芙蕾雅正在分装奶茶，沾着奶渍的手朝他比出一个大拇指。
这支援军，没有任何人征召，没有酬劳，全是自愿赶来的平民。
他们愿意拿起农具直面全副武装的骑士，只因为艾莉亚长久以来真心对待镇上每一个普通人。
她减免苛捐杂税，为百姓排忧解难，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民心，此刻化作了护住小镇的坚墙。
艾莉亚望着楼下迎风飘动的床单旗帜，沉默片刻。
她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凯恩：“去厨房帮忙分发奶茶，到场的每个人都有一杯。把这面蔷薇旗升到城堡大门顶端，让罗兰看清楚，我们绯月镇的四瓣蔷薇，堂堂正正。”
狼人的利爪锋利无比，可他端起奶茶杯时动作轻之又轻，仿佛捧着一窝刚出生的小奶猫。凯恩咧嘴一笑，蹦蹦跳跳跑下楼，尾巴扬起一阵甜甜的奶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