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来临,持续大半个夜晚的谈判彻底破裂。
冲突爆发得毫无预兆。既不是修女团压制不住场面,也不是镇民跑调的歌谣惹怒了教廷骑士。
恰恰相反,夜里的气氛一直十分平和。
修女们拄着圣光法杖守在镇口,老百姓一遍遍唱着乡间小调,挤奶女工唱到嗓子沙哑,面包店主默默把独轮车上的黑面包掰开,分给在场每一个人。就连不苟言笑的持戟骑士,也接过了一块面包充饥。
场面缓和到罗兰的副官主动上前,礼貌询问要不要给火把补充圣光能量。
可就在白发圣女导师和罗兰敲定最终协商条款时,罗兰腰间的通讯圣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低头望着符文不停闪烁的印记,沉默片刻。再抬起头,先前所有的缓和与退让一扫而空,语气冷硬刺骨:“枢机议会刚刚表决通过,赛莉丝正式就任辉光圣女,手握修会全部执法权,包含跨境搜捕权限。”
“您所持有的初代十字星豁免,即刻作废。”
“请修女团退回警戒线以外,搜捕行动,现在开始。”
导师没有争辩,只把法杖重重顿在石板路上,带着一众修女退到道路左侧。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城堡塔楼,神色淡然。
罗兰翻身上马,拔出那柄布满缺口的长剑。剑尖直指城堡大门,号令响彻整条街巷:“第一小队强攻正门,第二小队封锁所有侧门,杜绝目标出逃!”
“不得伤害普通镇民,但凡持械反抗者,无论血族还是凡人,一律擒拿!我亲自带队主攻正门!”
十六匹战马齐声长嘶,马蹄狠狠踏在青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
四名骑士一马当先直冲拱门,坚硬的肩甲撞断了永夜节悬挂的油灯,玻璃与蜡烛碎屑散落一地。其余人马立刻分兵,一队翻过花园围墙包围厨房后门,一队沿着树林堵住侧门,把整座城堡围得水泄不通。
剧烈的动静惊飞了塔楼里栖息的老猫头鹰,几根灰褐色羽毛悠悠飘落,落在艾莉亚脚面。
艾莉亚握着短小的镀银短剑,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心里乱糟糟的。上辈子做运营,天天跟报表、绩效打交道,这辈子当了血族领主,平日里顶多砍掉不合理的预算,从来没有跟人刀剑相向的经历。
对面是一身板甲、武装齐备的教廷骑士,而她手里这把短剑,也就比水果刀长一点。仅有的对战经验,无非是陪着凯恩拿着木剑打闹玩耍。
但是身体先于思绪紧绷起来,本能进入了战斗状态。
前方骑枪即将撞上门框的一瞬,艾莉亚催动血魔法,在身前凝出一道暗红色弧形护盾。
她没有硬接冲锋力道,刻意把护盾摆成斜面,巧妙卸掉冲击力。
长枪一歪,奔腾的战马被惯性带得踉跄几步。骑士慌忙勒住缰绳,还没来得及重整攻势,艾莉亚借着护盾的反作用力,骤然近身。
剑锋没有刺向骑士本人,只瞄准长戟木杆上捆住戟头的牛皮绳。
两下轻削,绳索断裂,沉重的戟刃“哐当”砸落在地面。
骑士低头看着手里光秃秃的木棍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武器没了,退回去换一把再来。”艾莉亚平静开口。
骑士透过面罩盯着她,最后竟然真的调转马头撤出阵地。大概他是圣殿骑士团有史以来,唯一一个被血族大小姐缴械,还被劝回去换装备的倒霉蛋。
另一边,侧翼的骑士翻过矮墙,朝着厨房后门突进,沿途布置的绊索铃铛叮当作响。
伴随着一声狼嚎,凯恩猛地从屋子里冲出来,身躯彻底狼人化,利爪在月光下寒光逼人。
他连斧头都懒得拿,一头撞翻翻窗而入的第一名骑士,紧接着一爪劈在盾牌之上,坚硬的金属被抓出深深裂痕,圣光纹章直接碎裂。
对手连连后退,凯恩已经扑向了下一人。他摆动的尾巴上还沾着布丁残渣——刚才冲出门时,不小心打翻了芙蕾雅放在灶台的点心碟。
二楼窗口,菲利克斯探出头,端起一锅滚烫的糖浆径直往下倾倒。
黏腻滚烫的糖汁浇在了撬锁骑士的头盔上,顺着面罩缝隙往里流,骑士瞬间睁不开眼,惨叫着丢掉盾牌。
菲利克斯缩回身子,用炭笔在墙上划下一道计数,随后对着传声筒大喊:“侧门暂时守住!快去厨房支援芙蕾雅,她一铁勺把骑士敲耳鸣了,那人正蹲在地上捂耳朵!”
这话半点不假。
厨房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芙蕾雅抓起长柄铁勺,双手握紧,狠狠砸在闯入者头盔的十字浮雕上。
巨大的嗡鸣震得骑士脑袋发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撞翻了一整堆亡灵骨片。
他望着满地滚动的骨片,委屈地喃喃自语:“我只是奉命搜查厨房,犯不上跟一个厨娘拼命啊……”
血月高悬天穹。
艾莉亚跨过窗台,握紧尚且温热的短剑,迎着骑士的冲锋往前走。
就在她踏出大门的刹那,一道刺目的金色圣光猛然在身后腾空而起。
光芒并非来自镇口的修女团,而是城堡三楼正对前厅的窗户。
光柱穿透玻璃,狠狠击中准备偷袭凯恩的骑士,连人带战锤一同击飞,重重撞在枯树干上。板甲上的十字纹章在圣光灼烧下发黑、开裂、片片剥落。
艾莉亚猛地回头。
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倚在窗台,一手撑住石沿,一手朝前平伸。眉心的圣光印记飞速旋转,光亮得如同重新升起的星辰。
她脸色惨白,嘴角旧伤口因为强行催动魔力再次渗出血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眼神沉稳又坚定,穿过硝烟与混乱,牢牢对上艾莉亚的目光。
接着,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恐惧,没有道歉。
短短四个字清晰无比:
“我在这里,不退。”
她没有听从密室下达的撤离命令,只守住了彼此许下的诺言。
寸步不离,死守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