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瓦尔德懒得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长剑。
他反手抽出腰间另一把短剑，剑身比骑士佩剑窄上大半，刃口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银蓝冷光。剑柄光秃秃的，没有镌刻家族纹章，只有握柄缠着几圈旧皮革，长年累月的握持，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这绝非骑士团军械库产出的兵器，是异端审判庭专属的静默之刃。以圣水反复淬炼打造，专为近身刺杀、秘密处决异端而生。
短剑出鞘的瞬间，罗兰猛地压低重心，整个人紧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下一秒骤然朝前猛冲。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艾莉亚，而是大厅尽头的楼梯口。
此刻城堡的防线漏洞百出。
凯恩拖着伤员退守侧门，血族护卫全都挤在前门御敌，芙蕾雅守在厨房，忙着给菲利克斯包扎伤口。
楼梯口空空荡荡，没有一名守卫。
只有史莱姆咕噜缩在二楼栏杆上瑟瑟发抖，米拉躲在三楼窗帘后面，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罗兰心里打的算盘一清二楚。
混战只是幌子，他真正的任务，是抓捕叛逃的圣女。刚刚动用过大招、魔力透支的薇尔莉特，正是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艾莉亚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她随手丢掉手里充当武器的桌腿，立刻回身阻拦。可罗兰的速度实在太快，十字军的影突被他施展得炉火纯青。
短短三步，鞋底摩擦石板发出三声锐响，人已经冲到了楼梯中段。
艾莉亚仓促间来不及拔出佩剑，只能抬起左手，凝聚出一层暗红色的防护气盾，想要从侧面拦住他。
就在这一刻，一道金色光柱猛然从三楼倾泻而下。
不是柔和的圣光，是带着十足冲击力的轰击。
金光穿过栏杆缝隙，精准砸在罗兰脚前半步的石阶上，坚硬的石头瞬间裂开细密的纹路。光柱没有炸开，反倒铺开成一层光网。
万千纤细光丝互相交织，结成六边形的晶格屏障，在空中缓缓旋转，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嗡鸣。
教廷法术，圣光之壁。
疾驰中的罗兰硬生生被这道光墙拦停。短剑撞在光网上，刺耳的金属尖鸣骤然响起，剑锋被狠狠弹开，再也无法往前踏出一步。
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薇尔莉特正倚在三楼的窗台边，身体因为魔力透支摇摇欲坠。她右手朝下平伸，五指张开，掌心牢牢对准下方的石阶。
眉心的辉光印记飞速旋转，不再是往日那般温和缓慢地流转，如同积蓄了无穷力量的星辰，全力运转起来。
大风掀起她银白色的长发，深蓝色裙摆迎风鼓起。她的嘴唇用力抿着，脸色苍白，可声音穿透楼下纷乱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到罗兰耳中。
“罗兰·瓦尔德。十年前边境驿站，你替我挡过一箭，我欠你一条命。”
“这道光墙只是警告，若是你再往上一步，下一道圣光，就不会打在石头上了。”
罗兰停下脚步，进退两难。
他静静望着窗口的银发女子，眼前的追捕对象，是当年他救下的那个小姑娘。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当年你刚刚觉醒圣印，告诉我，圣光不该用来伤人。可如今，你躲在血族的城堡里，用法术阻拦我执行公务。”
“圣光依旧不会用来杀人。”薇尔莉特冷静开口，目光锁定那柄短剑，“但你手里这把静默之刃，是审判庭处决犯人的凶器。罗兰，你此番前来，究竟是捉拿人犯，还是打算直接下杀手？”
罗兰没有正面回答，默默把短剑收回鞘中，拿出圣光通讯印。
副官焦急的喊声立刻传了出来：“队长！侧门被修女团堵住了！她们只架设圣光屏障，不主动进攻，我们根本冲不进去！镇民还在照料我们的伤员，递水擦伤口，局面完全僵持住了！”
“全员撤退。”罗兰沉声下令，“带着伤员退回镇口大路，本次追捕暂时搁置。”
切断通讯，他转身走下楼梯。满地都是碎裂的吊灯残骸，走到大门门槛时，他短暂停顿，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我不会亲自再来追捕你。但枢密院的罪名不会消失，援军抵达之前，你好自为之。”
“我会亲自前往教廷法庭申辩。”薇尔莉特应声，“现在，请带着你的骑士离开这片领地。”
很快，门外马蹄声渐渐远去，城堡终于重归安静。
艾莉亚看着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手，仰头看向一步步走下楼梯的薇尔莉特。空气中还弥漫着温热的圣光气息，细碎的金色光晶慢慢飘散，落在金发上，好似一层薄霜。
她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个被众人从深山里救回来，整日和她一起煮奶茶、共跳圆舞的姑娘，刚刚耗尽魔力，义无反顾挡在了所有人身前。
“你完全可以待在密室里不出来。”艾莉亚低声说道，“外面那么多骑士，太冒险了。你还清了当年的恩情，本不必掺和进来。”
“我在密室里听得一清二楚。”薇尔莉特的脸色惨白，眉心的圣印还在轻轻震颤，“你砸桌椅、撞吊灯，整栋楼都在晃动。我坐不住。”
她走到艾莉亚面前，伸出刚刚施展法术的手，轻轻覆在对方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的手背上，像从前疗伤时那样，稳稳握住。
“我拔剑只为自保，可这一道圣光屏障，是为了守护所有人。”
“我的圣光从不杀生，却能护住无辜之人。你死守大门，凯恩拼命护住厨房，芙蕾雅拿着铁勺奋力抵抗，大家只是想守住这座小家。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护着我的人受伤。”
她抬眼看向艾莉亚，眼神温柔又坚定：
“别凡事都独自冲到最前面。你身后的位置，我也可以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