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瓦尔德踏出城堡大门，厮杀已经停下了。
停战并不是他下达的命令。那份撤退通讯印的指令，是他走出大厅之后才发出去的。早在他和艾莉亚在楼梯间对峙的时候，城外的混战就已经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修女团在侧门撑起圣光屏障，死死堵住第二小队的去路。镇里的挤奶女工只用一根井绳，就绊倒了一名骑士。那人一头栽进豌豆藤架，盔甲被藤蔓缠得死死的，挣扎间直接掀翻架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泥沟。
队友想上前营救，又被面包店老板推着独轮车死死挡住。车上没有兵器，只有半袋黑面包和一桶井水，可老人寸步不让，那架势，仿佛推着的是攻城锤。
很快，第一小队的伤员被担架抬到门前。担架还没落地，白发老婆婆就端着水盆蹲下来，用湿布一点点擦去士兵脸上的尘土和血渍。
伤员虚弱地睁着眼，茫然问道：“你们是哪一边的？”
老婆婆听不懂他的话，只是默默把毛巾翻面，继续擦拭伤口。
另一边，挤奶女工的妹妹，那个常年在家缝衣服的小姑娘，正拿着一卷绷带给扭伤手腕的骑士包扎。一遍缠歪，拆开重来，反反复复好几次，小姑娘咬着下唇，倔劲十足。
罗兰站在门槛上，把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副官一瘸一拐走上前来，不是负伤，只是刚才摔进菜地扭了膝盖。
“队长，一共十二个伤员，全是皮外伤，没人阵亡。最重的伤只是被碎玻璃划开胳膊，已经止血了。我们没有人员战死，只是士气彻底垮了。这群人根本不硬碰硬，打完架转头就递奶茶，谁打得下去。”
罗兰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艾莉亚。
“前一秒还堵路对峙，下一秒就给我们包扎分面包。这些镇民，到底是什么来头？”
艾莉亚把短剑插回腰间，懒懒靠在门柱上。
“他们只是普通居民，从来不是士兵。”
“我可以在明天日落之前带队撤出商道。”罗兰神色严肃，直奔正题，“可教廷的搜捕令不会撤销。一旦赛莉丝追责，你拿得出证据撤销指控吗？你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艾莉亚刚要答话，肩膀撞在栏杆留下的淤青正在血族自愈能力下慢慢消退，可她的左手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时，一道平静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证据就是我本人。”
众人齐刷刷回头。
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缓步走出大门。
她换下了那件被圣火烧焦袖口的蓝裙子，也脱掉了逃亡时的旧衣与居家便袍。一身素白长袍裹住全身，高领紧贴下颌，剪裁利落，没有金线，没有纹章，干干净净，只剩下布料原本的白色。
这件衣服艾莉亚从没见过。是薇尔莉特躲在密室里，拿出塞巴斯蒂安珍藏多年的白布，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她舍弃了圣女礼服所有浮华的装饰，褪去逃亡者的狼狈，只留下圣光最原始的纯白。
银白长发披散开来，眉心的圣光印记缓缓流转。光芒不再是刺眼的金色，几经压抑沉淀，化作温润的暖黄，就像被乌云吞没后再度亮起的星辰。
她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只是花园里捡来的普通橡木枝，树皮都没有削干净。枝桠上绑着一截细枝，缠着一截旧灰丝带——那是艾莉亚送给她的东西，丝带上绣的小白蔷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木杖轻轻点在石板地面，薇尔莉特抬眼，目光越过骑士队伍，直直望向罗兰，望向通往辉耀王国的长路。
“罗兰队长，你问她的证据。我站在这里，就是全部证据。”
“赛莉丝给我定下三项罪名，我愿意在教廷法庭逐条自辩。但我不会跟你回圣城。我会留在卡米拉城堡写完完整的辩护文书，直接递交给枢机会议。”
“从现在起，我退出圣光修会，辞去神职，恢复阿斯特赖亚圣血族人的身份。我将把自我辩护，和圣女交接大典合并，申请在圣白城公开审理。”
“赛莉丝若是想抓捕我，让她亲自登门。若是不敢，就当众收回搜捕令。你要书面文书，今晚就能给你。”
全场一片死寂。
火把举久了，骑士们的手臂开始发酸。挤奶女工趁着安静，悄悄解开绳索，放走了还缠着豌豆藤的俘虏。
片刻之后，塞巴斯蒂安缓步走出大厅，手托银盘，一杯温热血浆，一杯少糖奶茶。
他将饮品分别递给艾莉亚与薇尔莉特，后退半步，推了推单片眼镜，在本子上提笔记录：圣女完成身份宣告，言语克制，立场坚定。
备注：白袍自缝，木杖取自庭院枯枝，丝带为大小姐赠礼，寓意圆满。
艾莉亚喝下一口血浆，靠在石柱上，静静望着身边的银发女人。
回想当初在医疗室，薇尔莉特攥着她的手浑身发抖，反复念叨自己没有叛国。可现在，她直面圣殿骑士分队长，坦然撕开教廷刻意掩盖的阴谋。
艾莉亚救下的不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逃亡圣女，更是一个挣脱枷锁、重塑自我的改革者。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你什么时候偷偷缝制的长袍？天天等着我送奶茶，居然还腾出时间做针线活？”
薇尔莉特眼中凌厉尽数散去，只剩下柔和笑意。
“那天夜里我们在露台聊天，你说上辈子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牵过女孩子的手。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一定要穿上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
“没有徽记，没有华丽刺绣，只剩下最纯粹的白色，也就是圣光最初的模样。好看吗？”
“特别好看。”艾莉亚弯起嘴角，“就像野蔷薇开到第五朵，开得正好。”
薇尔莉特低下头，笑意愈发柔软，拿起树枝轻轻碰了碰艾莉亚的靴子。
“快把血浆喝完，今晚还要熬夜写辩护状。教廷那些拗口的律法条文我弄不懂，得麻烦你来帮我润色修改。”
艾莉亚仰头喝完杯中血浆，把空杯放回托盘。
城堡大门上方，那面画歪了蔷薇的床单旗帜迎风舒展，在血色月光下猎猎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