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当众说完独立辩护宣言，绯月镇街口紧绷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味道。
白发的修女团团长轻轻一顿法杖，笼罩街道的圣光屏障缓缓消散，细碎的嗡鸣转瞬即逝。金色光点四处飘散，像被晚风吹散的蒲公英，慢悠悠落进外围的黑森林。
挤奶女工随手松开井绳，伸手拍掉骑士肩甲上粘着的豌豆叶子。面包店主推着独轮车挪到路边，主动清空了通往镇外的石板路。
所有人都在收尾。
不是打输了撤退，更不是投降，仅仅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休战。
罗兰·瓦尔德站在战马旁，看着手下一瘸一拐的骑士陆续归队。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右手始终离剑柄远远的，可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无数次战事落幕。有人兵败授首，有人城头易帜，也有人签下停战条约，用火漆敲定一切。
唯独今晚这场闹剧，前所未有。
他手下这群圣殿骑士，先是在菜地里摔得满身泥，被修女堵在大门口寸步难行，被厨娘拿着铁勺敲打头盔，最后还被镇上百姓用独轮车死死拦住去路。更滑稽的是，冲突停下之后，阻拦他们的人又端来面包和凉水，好生安顿伤员。
门柱边上，血族大小姐艾莉亚把玩着空酒杯。她身旁的薇尔莉特穿着自己缝制的白袍，手里握着一根捆着灰布条的枯木手杖。
骑士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还想继续动手。
“罗兰队长。”
艾莉亚把空杯子放到塞巴斯蒂安端着的银托盘上，站直身子。
“你的人可以撤走。不过走之前，我们得谈条件。”
“谈条件？”罗兰转过身，眉尾那道旧伤疤在血月之下微微抽动。
“你亲眼听见了薇尔莉特的辩护声明，也看见了她主动脱离教廷编制，以阿斯特赖亚家族成员的身份，申请公开庭审。”
艾莉亚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你在圣殿身居高位，不可能不明白教廷律法。一旦启动公开辩护，枢机会议必须受理。审理尘埃落定前，所有抓捕行动都要暂时搁置。”
“搜捕令依旧有效，只是执行时间被律法冻结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直直对上罗兰的目光：“你现在强行把人带走，就等于骑士团公然践踏审判规则。”
罗兰冷笑一声：“你还要来跟我讲解法典？”
“只是善意提醒。”艾莉亚抬眼扫过一旁喝水养伤的骑士，“今天这场对峙没有死人，伤员也都得到了照料，这件事完全可以不上报。你带队原路返回，述职报告只需要一句话：目标已确认，遵照司法流程暂缓抓捕。”
“差事圆满完成，你不用背上破坏审判的黑锅。就算赛莉丝追问，律法条文摆在台面上，她挑不出一点毛病。”
话锋陡然一沉，她抛出了最关键的底牌。
“当然，你也可以硬抓人。可一旦这么做，不出一夜，整个大陆都会传开——圣殿骑士跑到血族领地，强行逮捕一名正在行使辩护权的圣女，她的导师还眼睁睁看着。”
“十年前边境驿站，你舍身护住赛莉丝的记录，在教廷档案里清清楚楚。旁人会怎么揣测你这次不顾一切的行动？”
战马焦躁地刨着石板，蹄声沉闷。
罗兰沉默了许久，最后慢慢松开攥紧剑柄的手。
“你打仗步步紧逼，谈判也是一样，丝毫不留余地。把你的条件说出来。”
艾莉亚竖起三根手指：“一共三条。
第一，明天日落之前，所有圣殿骑士撤回辉耀王国边境，卡米拉公爵领和绯月镇，不许再驻扎教廷武装。
第二，今晚的冲突，还有薇尔莉特的下落，在枢机开庭前严格保密，你的报告只能用刚才那套说辞。
第三，回去之后，你把搜捕令副本当面交还赛莉丝，并且转告她，十四天之内，薇尔莉特会亲笔递交辩护文书。”
罗兰皱起眉：“我怎么保证她不会趁机逃走？”
“我若是打算逃亡，根本没必要站在这里申请公开审判。”薇尔莉特握着枯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眼神坦荡。
罗兰盯着两人思索片刻，从马鞍包里抽出那卷系着金绶带的搜捕令。他没有贴身收好，而是插在了马鞍外侧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妥协——抓捕文书依旧生效，只是暂时搁置执行。
他翻身上马，戴好缀着红缨的头盔，居高临下地开口：“你的条件我记下了。但我要追加一条。”
“赛莉丝一定会追问，整整一支分队锁定目标，最后空手而归的缘由。我需要一个理由，让她不敢深究。”
艾莉亚抬起搭在薇尔莉特手腕上的手，转过身背对血色圆月，保证在场所有人都能看清这个画面。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聊天气，威慑力却铺天盖地。
“你就告诉她，辉光圣女主动投靠了血族。她要是想追查到底，我艾莉亚随时奉陪。”
罗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密林边境疾驰而去。
十六名重甲骑士迅速整队，再也没有来时的戾气，一行人沿着散落烛屑与黑丝带的小路安静撤离，马蹄轻缓，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等到最后一阵马蹄声彻底消失，拄着法杖的老人才缓步走上前。
玛格丽特从怀里掏出一只丝绒小布袋，交到艾莉亚手里。
“这是备用的圣光晶石，我私藏三十年了。她逃亡耗尽了原先的晶石，这块足够撑到开庭。接下来我留在镇上，帮她摘抄法典、整理辩护材料，住宿不用费心，我自带铺盖。”
“我给您安排一间面朝花园的客房。”艾莉亚轻声说道。
老人摆了摆手，灰绿色的眼睛满是温情：“别喊我导师，叫我玛格丽特就行。当年在孤儿院，还是我给这孩子换的尿布。”
说完，她忽然望向厨房，眼里冒出期待：“对了，镇上修女全都迷上了你家的奶茶，我能不能也来一杯？”
不等回话，她已经拄着拐杖跨过院门。
芙蕾雅连忙迎了上来，略带歉意地解释，奶茶火锅汤底已经用完，不过灶上还温着一锅新煮的蜂蜜奶茶。
喧嚣散去，小院灯火融融，紧绷了一整晚的绯月镇，终于重归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