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骑士团悄悄撤出绯月镇时,天还没亮。
血月已经斜斜挂向西边,天边只洇开浅浅一层灰白,黎明前的寒气刺骨冰凉。队伍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吹号,没有整队集合,副官压低嗓门,一个传一个地把撤退命令送下去。
走到队伍末尾,那个年轻骑士正蹲在豌豆架子旁摸索头盔。手里攥着一块被井绳挤变形的肩甲铁片,他把东西揣进衣襟,拍掉裤腿上的泥土,随口对着挤奶女工感慨:“你捆井绳的手艺实在结实。”
说完,他牵上马,跟上队伍匆匆离开。
罗兰·瓦尔德骑着马,在镇口商道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卡米拉城堡塔楼的窗户。荧石灯光亮得通透,窗帘大开,窗边一金一银两道身影正埋着头研究一张羊皮纸,压根没有留意城外撤退的骑士。
罗兰没有挥手道别,也没有抬手行礼,只是理了理头盔上鲜红的缨穗,一夹马腹,转眼就钻进了山林的晨雾里。
后来副官在行军日志里写下:队长返程一路沉默,行军速度慢了一半,屡次回头眺望绯月镇,缘由不明。
天光蒙蒙发亮,城堡上下立刻开始收拾残局。
芙蕾雅带着女佣蹲在壁炉跟前,一点点刮掉凝固在石板上的烛油和糖浆。菲利克斯扛着工具箱四处检修门窗,侧门的木榫被战锤砸裂,他掏出炭笔做好标记,打算天亮就换新木料,今晚先用铁片临时钉牢。
庭院里,老医师忙着给伤员处理伤口。
凯恩伤得最惨,右爪尖硬生生磕掉一小块,只能等到满月变身才能重新长好。他坐在台阶上,一边任由医师用酒精消毒,一边叼着柠檬派吹牛。
“这点小伤算什么!上次我在北境跟野熊打架,硬生生被拍断两根爪子,那才叫疼!”
话音刚落,酒精棉球一碰到伤口,他立刻嗷地一声惨叫,毛茸茸的尾巴炸成一团。
镇子上的居民也自发出来收拾菜园。
倒塌的豆架重新捆扎妥当,车辙和脚印被锄头填平,还细心撒上了草籽。面包店主收拾摊子,看着剩下的黑面包,全都分给了彻夜忧心局势的老太太们。
一位老人拉住他,小声问道:“这些骑士,以后还会打过来吗?”
店主望着远处的古堡,缓缓摇头:“有大小姐坐镇,他们不敢再来。”
二楼回廊,莉莉安抱着睡得打呼的咕噜,困得眼皮打架,依旧死死撑着不肯回房。
楼下窗边,艾莉亚与薇尔莉特逐字推敲辩护文书。小姑娘打定主意,一定要等到文稿写完,第一个签下自己的名字做见证人。
忽然,凯恩兴冲冲地从菜园狂奔回来,狼耳朵竖得笔直,举着一样东西大喊大叫。
“大小姐!我捡到宝贝了!就在篱笆底下,是那个拿战锤的骑士弄丢的!一顶假发!”
众人凑过去一看,那是一顶劣质黑发套,染料泛着发紫的暗光,鬓角还特意烫了卷发,模仿骑士团的发型。内衬的亚麻布上,还写着潦草的名字缩写,边角被木刺勾掉了一撮毛。
想来昨夜混战,艾莉亚一桌子腿砸歪了对方头盔,假发当场脱落,那人顶着光头狼狈撤军,此刻估计还在风中窘迫不已。
菲利克斯看得哈哈大笑,扳手直接摔在了地上。莉莉安光着脚冲过来,非要把这顶假发扣在咕噜圆滚滚的脑袋上。挤奶女工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艾莉亚靠在门框上,唇边掠过一丝笑意。
“东西给他送回去。”她平静吩咐,“明天让塞巴斯蒂安派信使送到边境哨站,就说是领地捡到的失物,只描述外形,不提人名,给他留点脸面。”
凯恩垂着耳朵,恋恋不舍地把假发叠好,放进门边的竹筐。
原本用来装柠檬的竹筐,此刻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粘满糖浆的扳手、断裂的护手甲、被砸凹的教会纹章碎片,全是昨夜冲突留下的零碎。
塞巴斯蒂安拿着记事本站在情报室门前,有条不紊地汇报清理结果。
路面坑洼、破损门窗、损毁的铃铛全部登记完毕,厨房物资分毫未少,一锅奶茶汤底还被镇民和修女分着喝光了。所有教廷伤员包扎完毕,都有序归队,全镇已经恢复安稳。
汇报结束,艾莉亚忽然开口。
“信使送假发的时候,再带上一盒柠檬曲奇。不要落款,对方要是追问,就说是镇上面包铺的试吃新品,算是慰问品。”
她淡淡一笑:“毕竟是我把人家头盔砸变形,害得当众掉了假发。一盒点心,权当赔罪。”
管家笔尖顿了一下,认认真真把这条补充进备忘录,随后轻轻关门退了出去。
长廊窗台上,那株移栽回来的野蔷薇迎着破晓薄雾,缓缓绽开了最外层的一瓣银白花苞。
喧闹落幕,风波平息。
所有纠葛,就此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