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收拾妥当，伤员全部安置完毕，那顶闹出笑话的假发也被扔进失物筐。天快亮的时候，整座城堡终于陷入沉睡。
芙蕾雅在厨房留了一壶热奶茶，围裙都没摘，沾上床就睡着了。
凯恩躺在护卫宿舍的木板床上，缠着绷带的爪子摊在身前，呼噜打得地动山摇。隔壁的菲利克斯不堪其扰，只能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翻来覆去睡不着。
莉莉安怀里抱着咕噜，手里攥着没写完的签名纸。纸上写着莉莉安·卡米拉，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墨痕，小姑娘撑不住困意，早早蜷进被窝睡熟了。
唯独艾莉亚毫无睡意。
她坐在书房高背椅上，面前摊着薇尔莉特起草的辩护状。荧光石提灯冷白的光落在羊皮纸上，一行行教廷律法条理分明，挑不出半点漏洞。
第一条，逐条驳斥亵渎圣光的指控，引用的全是薇尔莉特年少在孤儿院写下的教义注解。
第二条，举证所谓勾结异族只是正常社交，一起吃饭、参加永夜节庆典，完全合乎边境交往规矩。
第三条针对窃取机密的控诉，她直接在页边批注：文稿是本人亲手整理的调查记录，所有权从未变更，何来偷窃一说？
条条有理，字字严谨。
可艾莉亚的视线，牢牢锁在文末一行轻描淡写的小字。
这是写完正式条文后额外添上的，不像是呈给教廷的辩词，更像是私底下的心里话：
所有陈述句句属实。可我最想说的是，我从未背叛任何人，我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艾莉亚合上草稿。血月沉入密林，天边透出灰蒙蒙的鱼肚白，这是黎明来临前最冷的一刻。
她起身走出书房，顺着长廊走到薇尔莉特的客房。
房门虚掩，她轻轻推门走进去。
屋内烛火摇曳。
薇尔莉特换下了圣洁的白圣袍，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柜，身上只穿了一件灰色居家长袍。银发披散下来，她指尖反复摩挲那枚暗血石发夹，一遍遍地抚过追踪术留下的划痕。
听见动静，她没有抬头，只默默往床里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
这个小动作，艾莉亚见过太多次。在医疗室、花园石台、舞会结束后的露台，她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留出一席之地。
艾莉亚坐下，两人肩头相隔不过一拳。
“辩护状我看完了。律法引用精准，逻辑挑不出毛病。最后那句话留下吧，圣白城的老主教们见惯了争斗，看见这句，难免会心软。”
“我写下这句话，从来不是为了博取他们同情。”
短暂的沉默漫开。
薇尔莉特忽然抬眼看向她，浅金色眼眸里水光翻涌。
“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早先追兵紧追不舍，我不敢多说，怕给你招来灾祸。”她定了定神，缓缓吐露真相，“当初我闯进档案室，根本不是为了查账目漏洞。那些证据我早就拿到手了。我的目标，是赛莉丝与灰眼往来的亲笔密函。”
艾莉亚神色一凝，安静地听下去。
“我孤儿院的旧友人后来调任枢机书记官，整理旧档案时找到了密函副本。他还没来得及上交，就被紧急调往极北荒原。临行前，他把原件锁在了孤儿院圣坛的暗格里。”
薇尔莉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连夜赶回去取密函，却中了埋伏。赛莉丝的人手早就在那里守着，我的圣光印记险些碎裂。我拼死逃出圣白城，只带了一柄短剑。我不愿意跟着教廷回去受审，不是贪生怕死，是这份密函还藏在暗处。只有我清楚地点，我必须活到开庭那天，当众撕开所有阴谋。”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旧短剑。皮革剑鞘磨损起毛，剑柄刻着十字星浮雕，一角残缺。
“这是我小时候捡来的锈剑，亲手磨利。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用它伤过任何人。”
艾莉亚抽出半截刀刃，缺口处被细心地用锡修补平整。她把短剑交还回去。
“我清楚。当初你在溶洞昏迷，死死攥着剑柄，始终没有拔剑。”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艾莉亚背靠床头，缓缓开口。
“现在，换我告诉你我的来历。抛开血族大小姐的身份，我还有另一重人生。”
她开始说起前世。
上辈子她叫墨尘，只是一名普通社畜，二十四岁，日复一日无休止加班。凌晨三点空荡荡的办公室，冷掉的外卖，甲方轻飘飘的否定，一拖再拖迟迟结算不了的加班费。还没来得及领养手机壁纸里的小猫，就倒在了工位上。
再次睁眼，便是无边黑暗，而后骤然降生在这个西幻世界。
刚穿越过来时，三层束腰裙勒得她喘不过气，对着陌生的脸庞手足无措；饿极了抱着血浆碗狼吞虎咽；被礼仪老师的戒尺责罚；无数个深夜独自发呆，怀念再也回不去的人间烟火。
所有狼狈无助，她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薇尔莉特怔怔看着她，轻声发问：
“所以前世你是男子？你的故乡没有圣光，没有血族与教廷，只有日光灯、外卖，还有迟迟拿不到手的薪水？”
“没错，就是一个被工作压榨到底的普通人。”艾莉亚笑了笑，故意打趣，“反观你，堂堂圣女，教廷通缉的头号目标，天天赖在我城堡喝奶茶吃点心，这事要是传到圣白城，教廷颜面都要丢光。”
薇尔莉特认真摇头：“我不是叛逃。”
“那是什么？”
“我是主动投奔。”她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投奔一个连加班费都没能拿到的社畜。”
她抬起手，轻轻把艾莉亚额前的金发别到耳后，收回手时指尖微微发烫。
“艾莉亚·卡米拉，或是墨尘。我喜欢你。”
“无关恩情，无关依附，也不只是朋友之间的欣赏。我想和你跳完每一支舞，贪恋你的笑容，愿意在你熬夜算账的时候，一辈子为你煮奶茶。你若是还没有准备好，我可以一直等，反正我早已习惯留在这座城堡。”
艾莉亚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拿起那枚暗血石发夹，稳稳别在薇尔莉特的银发之间。
“这枚发夹归你了，不用归还。”
她伸出手，指尖牢牢扣住对方的手掌。
“走吧，去厨房。壶里还有热奶茶，我再多添半勺蜂蜜。”
“你的秘密，我会妥善归档，和莉莉安的童谣、芙蕾雅的派方、莫里斯的制冷骨牌一同锁进档案室。”
两人牵手走出客房，一路踏着摇曳的烛光走向厨房。
天边破晓，天光撕开长夜，长廊里的烛火依旧温暖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