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早就不是拂晓那种灰蒙蒙的天光,刺目的大太阳透过窗帘缝照进屋里,都已经是后半晌了。
她实打实昏睡了一整天。连着几天硬撑着紧绷神经,血族自身的休眠本能直接不由分说拽着她沉入黑暗,一觉睡得干干净净,半点儿梦都没做。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喝完奶茶,脑袋靠着薇尔莉特的肩头,就微微闭了闭眼,之后的一切便全然断片。
人好好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枕边整整齐齐放着她的围巾,折得方方正正,纹路利落,那朵银蔷薇特地翻在了外头。床尾搁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奶茶,杯口结了一圈发干的奶渍,分明是很早之前就泡好放在这的。
推开门走出卧室,走廊里的味道格外特别,刨木头的木屑味、潮湿的石灰气,混着烘烤面包的甜香,一股脑扑面而来。
楼下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没有兵刃交锋的杂音,只有锤子叮叮当当敲钉子、扫帚蹭过石板的沙沙声,一大群人说说笑笑,闹哄哄填满了整栋城堡。
她缓步走下楼梯,站在大厅门口,不由得顿住脚步。
大厅里聚了二十来号人,全都忙得有条不紊。
菲利克斯爬在正门的梯子上,嘴里叼着好几根铁钉,拆卸昨夜被战锤砸裂的门框木料。旁边镇上过来帮忙的老血族木匠,花白的头发,皮围裙沾满刨花,正细细打磨新的门闩边角。
凯恩蹲在壁炉跟前,右爪的绷带还没拆开,只能用左手拿铲子,一点点填平吊灯砸出来的坑。每抹一下灰泥,他就停下来歪头打量,耳朵来回晃悠,但凡看着不够平整,就反复修补,较真得厉害。
芙蕾雅和镇上的挤奶女工来回穿梭在厨房和大厅,一趟趟把洗干净的碗碟收进柜子。女工袖子撸到胳膊肘,她小妹跟在后头,抱着一卷绷带,压根不是用来包扎伤员的,反倒打算缠在铁勺柄上防滑,嘴里还念叨着,往后再有外人胡乱闯进厨房,抡起勺子顺手得很。
屋子正中间,薇尔莉特守着那张断了腿的长桌。
她换下了昨晚那件白袍,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袖子挽着,手里拎着一把铁锤。左手按住桌腿的卡槽,一锤接一锤往下敲,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正中木楔,桌面微微颤动,却半点不会歪歪扭扭。
莉莉安钻到桌子底下,把咕噜垫在膝盖上,专门挑拣铁钉,一会嫌这根太粗卡不进去,一会又说那根太细固定不牢。米拉蹲在工具箱边上,安安静静捡拾散落的钉子,按着长短粗细分门别类收好。
最先看见她的是老汤姆。他刚倒掉碎石,拄着拐杖回来拿扫帚,一眼瞧见楼梯上的人影,拐杖往石板上轻轻一磕,亮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小姐醒啦!”
霎时间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悬在空中的锤子、贴在地面的扫帚、凯恩举着的铁铲,全都定在了原地,所有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艾莉亚抬手捋开挡在额前的碎发,开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也就一整天而已。”挤奶女工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十分爽朗,“昨天那些骑士撤走之后,我们回家歇了一觉,转念一想城堡毁得乱七八糟,单凭您一个人哪里收拾得过来。我跟我妹妹去镇上一招呼,街坊邻里全都乐意过来搭把手。”
她絮絮叨叨说着:“面包店老板把今日所有的面包都拉过来管吃管够;老汤姆从前做过石匠,特地过来修补地面;木匠师傅带着全套工具,说门框不修严实,夜里漏风难受。我那小侄子,先前帮您搬面粉的那个小子,这会儿还在外头清扫战马留下的粪便,不然天热了味道难闻。”
艾莉亚接过芙蕾雅递来的热奶茶喝了一口,忍不住打趣:“修门的修门,整地的整地,连井绳都重新缠好了,你们哪里是来收拾房子,分明是凑在一起闲聊聚会。”
“两不误嘛!”众人齐声答话,紧跟着轰然笑作一团。欢快的声响在残破的穹顶下散开,昨夜残留的杀伐气息,顷刻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挤奶女工索性放下手里的活,站在人群里,绘声绘色说起昨晚的场面。模仿她徒手掰断桌腿,把骑士狠狠撞在墙角,还有对方被掉落的吊灯吓得撞翻花架的狼狈模样,还拉着自家妹妹现场比划,逗得旁人笑声不停。面包铺老板娘靠在门框上边啃面包边听,嘴角沾了碎屑都浑然不觉,她丈夫默默递着工具,平日里紧绷的脸,也悄悄勾起一点笑意。
说笑过后,女工满心好奇:“大小姐,昨天那会儿您是怎么下决心的?从前您连一袋面粉都不肯自己提,居然直接抄起桌腿就上了。”
艾莉亚靠在栏杆上,放下手里的杯子,随口笑起来:“哪有什么深思熟虑,单纯觉着那根桌腿格外顺手。说起来我以前还见过一样最难对付的东西,整个部门没人敢接。”
周围人立刻追问是什么。
“需求变更单。”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厅里所有人全都听得一头雾水。菲利克斯趴在梯子上探头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不必纠结这件事。
她走到修好的长桌旁蹲下身细看,新装上的桌腿严丝合缝,锤印整整齐齐,伸手用力扳了几下,牢牢固定着纹丝不动。
“修桌子的手艺,可比煮奶茶厉害多了。”艾莉亚抬眼看向薇尔莉特,“昨夜你的圣光壁震裂了石板,今天反倒静下心来修补桌椅。”
薇尔莉特擦了擦指尖沾着的木屑,语气平和:“圣女不一定非要死守在祭坛上面。昨夜全镇人都在拼命守着这里,我补一张桌子,根本算不上什么。清早我来过一趟,给你泡了奶茶,你睡得太沉,怎么都唤不醒。”
“枕头边上的围巾,是你帮我叠的?”
“嗯。你当时靠着我睡着了,我把你扶回房间,还替你脱掉了靴子。”
艾莉亚不由得笑起来,说起一桩趣事:“凯恩昨天捡了顶骑士的假发,还举着在院子里跑了好大一圈。现在那东西收在失物筐里,管家打算下午托信使送到边境哨站,我还让芙蕾雅装了一盒柠檬曲奇一起寄过去。”
“拿曲奇送给被桌腿抡飞的骑士?那人说不定还在琢磨头盔凹痕算不算工伤,转眼收到一盒小镇点心,怕是要摸不着头脑。”
薇尔莉特坦然答道:“曲奇是我今早烤的,借用了面包店老板娘的烤箱,说是新品试吃也不算假话。特意多加了坚果碎,想着对方吃到,心里能舒坦一点。”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你向来凡事都把旁人摆在前头。昨晚在楼梯口,你死死挡在我和罗兰身前,我撑开圣光屏障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你的左手一直在发抖。”
“你不也一样。肩头的伤还没养好,依旧站在三楼全力施法护着城堡,欠罗兰的人情,昨夜也算还清了。”
艾莉亚喝完杯中剩下的奶茶,起身走向厨房。走到门边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大厅。
午后的阳光穿透窗户,细小的木屑在光柱里悠悠飘着,空气暖洋洋的。桌上摆着分装好的奶茶和曲奇,老汤姆拿着拐杖指挥年轻人清理碎石,老木匠拿刨花卷成圈,扣在徒弟头上当草帽。屋外菜地里,姐妹俩还在争辩下半年该种豌豆还是萝卜。
她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幅画面,心里格外安宁。
战争只会分出输赢高下,冷冰冰不带半点温度。真正愈合伤口的,从来都是这种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常。
这座城堡能重新回暖,从来不是她孤身奋战换来的,是绯月镇每一个普通人,一瓦一木,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