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下午的忙碌过后,略显破败的古堡,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规整模样。
暮色缓缓浸透天地,城堡正门新换的木榫全部精准咬合、对接到位。菲利克斯拿着砂纸,来来回回细细打磨拼接处,将粗糙的边角磨得光滑温润,新拼接的木料,竟比原本的旧木还要紧实好看。
大厅青石板地面上磕出的两个小浅坑,也被老汤姆一点点用灰泥填平压实。只等泥浆彻底干透,打上一层护木蜡,便再也看不出半点破损的痕迹。
歪斜倒地的长条实木桌被重新扶正,稳稳立在大厅中央,四条桌腿落地扎实,纹丝不动。桌面早早摆上了精致的银烛台,还点缀着一束风干的蔷薇,添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厨房外侧的侧门换了全新的门锁,芙蕾雅将钥匙串在麻绳上,牢牢系在腰间,伸手用力拽了拽门锁,心底的不安终于消散,踏实了许多。
后院菜园里,先前被风吹倒、压垮的豌豆支架,尽数被人扶直摆正。地里补撒了新鲜草籽,又浇足了清水,泥土被浸润得湿漉漉的。挤奶的女工路过时随口念叨,不出十来天,这片土地就能冒出嫩嫩的新芽。
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归于安稳、重回平静。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薇尔莉特不对劲。
从午后开始,她就异常沉默,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
修好桌腿、洗净手上的灰尘后,她安安静静帮芙蕾雅收拾完厨房的碗碟,随后便独自走到后花园,站在蔷薇花丛前,久久伫立不动。
账房的窗口边,艾莉亚微微俯身望去。
晚风拂动薇尔莉特银白色的长发,枯木法杖随意垂在身侧,没有撑地借力,就那样被她轻轻握在手中,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静置的雕塑。
米拉乖巧蹲在她脚边,摘下一朵刚刚绽放的月光草,递到她面前。
薇尔莉特轻声道了谢,抬手温柔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转瞬之后,眼底的温柔褪去,再次被沉沉的沉默笼罩。
晚饭时,薇尔莉特挨着艾莉亚落座。
她不急不缓地将盘中的烤血肠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吃得干净利落,杯中温热的奶茶也喝得一滴不剩。
整顿晚餐的时间里,清冷的大厅格外安静,她全程只开口说了两句话。
“麻烦递下盐罐。”
“多谢。”
饭后芙蕾雅收拾餐具,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沉默寡言的薇尔莉特,又看向一旁的艾莉亚。见艾莉亚轻轻摇头,示意众人不要多问,她便把满心的疑惑和担忧,尽数压回了心底。
夜色渐深,晚饭过后,薇尔莉特独自一人,缓步走上了城堡的露台。
艾莉亚看在眼里,默默去厨房沏了两杯奶茶,特意少放了半勺蜂蜜,贴合微凉的夜色。她端着温热的茶杯,循着晚风的轨迹,走上露台。
推开木质露台门的瞬间,林间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松脂的清冽,还有雨后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
一轮血红色的圆月悬在树梢,暗沉的红色光晕漫溢开来,将露台冰凉的石栏杆,染出一层厚重晦涩的暗色。
薇尔莉特背对着木门而立,银白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浮动、翻飞。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挪了挪手中的法杖,默默腾出了身侧栏杆的位置,等着她过来。
“奶茶我放石台上了。”
艾莉亚将茶杯轻轻放下,走到她身边,并肩靠着石栏杆站定。她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刻意说些宽慰的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耐心等着她主动倾诉心底的郁结。
晚风徐徐,良久无言。
许久之后,薇尔莉特低沉疲惫的嗓音,顺着晚风缓缓传来,压着浓重的无力与心酸。
“下午导师传了教廷的内部消息。赛莉丝已经在枢机会议上敲定了对我的处置,直接把我的名字,从圣光修会的名册里彻底划掉了。”
“对外的说法,是我自愿脱离教会。那场表决会议,绝大多数人都投了赞成票。按照教廷的规矩,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辉光圣女了。”
她指尖微微收紧,藏在衣袖里的左手悄然攥紧,骨节微微泛白。
“不是我主动放弃的一切,是她,硬生生把我从教廷、从圣光修会里除名了。”
“不止这些。”薇尔莉特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她还拿出了一页手写的请愿书,是她亲手翻出来的。薄薄一张纸,文末落款,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圣白城孤儿院的修女、后厨打杂的佣人、边境偏远教区的老神父,还有当年教我认字、早就退休养老的教会文员……整整七十二个人。”
“他们全都自愿署名,把这份为我求情的文书,递到了枢机院。”
晚风掠过她的眉眼,吹乱了鬓边的发丝,也吹不散她眼底沉甸甸的愧疚。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我说话,迟早会被赛莉丝记恨,免不了遭到刁难和清算。”
“这些人一辈子守在教廷最底层,大多没读过多少书,笔下的签名歪歪扭扭,甚至有人不会写字,只能笨拙地画一个圆圈代替署名。”
“他们本可以安分守己、安稳度日,明明和我的事毫无牵扯,却偏偏愿意为了我这个已经被教廷彻底舍弃的人,赌上自己安稳的一生。”
她抬眼望向远方被红月染暗的林海,心口堵得发闷。
“还有你们。”
“是你把我藏进城堡密室,护住走投无路的我;是全镇的居民挺身而出,拦下教廷的骑兵;是米拉守在楼梯口,陪我熬过最难熬的深夜。”
“所有人原本都可以置身事外,可偏偏因为庇护我,一个个都被卷入了这场风波麻烦里。”
“我一下午都在反复琢磨、反复盘算。”薇尔莉特喉结轻轻滚动,满是自责,“我怕这份请愿书,最后反倒会变成赛莉丝拿捏我们的把柄。她拿着我的除名通知向暗影领施压,教廷顺势加重对我的惩处,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我牵连。”
“我算来算去才发现,我拖累的人太多了,多到我根本承担不起这份重量。”
艾莉亚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她转过身,抬手轻轻扶住薇尔莉特的双肩,温柔地将她转向自己,让她直面漫天血色月光。
动作轻柔舒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和当初在医疗室扶住重伤崩溃的她时,一模一样。
“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第一,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累赘。当初你在林间遇袭重伤,昏迷着倒在我的领地,是我心甘情愿把你抱回来的。你从未开口哀求、从未亏欠我分毫,从头到尾,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的心意。”
“第二,这一纸请愿书,从来不是麻烦,是七十二个陌生人最纯粹、最滚烫的心意。”
“他们不是被迫卷入风波,是心甘情愿站在你这边。就像那些被你温柔照料过的雇工、被你亲手治好烫伤的面包老板娘,还有满心依赖你的米拉一样。”
“从前你真心善待了无数被教廷上层忽视、不被尊重的普通人。如今他们愿意挺身而出护你,这是攒下的人心,比圣女那个徒有虚名的头衔,贵重千倍万倍。”
“至于外界的非议、所谓的牵连,根本不值一提。”
艾莉亚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坦荡又淡然。
“老话讲债多不愁,我早就不在乎那些虚名了。议会顶撞过诺斯长老,宴会把阿什顿公爵的儿子撞进蛋糕堆,前两天更是直接拎着桌腿,拦下了嚣张的圣殿骑士。”
“在上层贵族眼里,我的名声本就算不上好。再多一个包庇前圣女的名头,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一点笑料罢了。”
“就算全天下人都对我指指点点,他们依旧要尊称我一声卡米拉小姐。能用我的名声、我的领地护住你,我半点都不亏,心甘情愿。”
月色温柔洒落,落在薇尔莉特浅金色的眼眸里,漾开细碎明亮的光。
许久,她缓缓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端庄得体、刻意维持的礼节性微笑。只是唇角轻轻扬起浅浅一抹弧度,清冷疏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冰冷与僵硬。
艾莉亚见过她重伤苏醒后、恪守礼仪的疏离模样,见过她撑起圣光屏障、凛然无畏的坚毅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
轻柔、温暖,像蔷薇花瓣拂过晚风,轻轻抚平了她长久以来独自硬撑的所有委屈、疲惫与不安。
“可你肩上扛的担子,实在太重了。”薇尔莉特放缓了语速,眉眼舒展,卸下了满身紧绷的防备,“为了护我,砸坏桌腿、惹下无数是非,如今还要搭上自己的名声,护住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前圣女。”
“往后所有的闲话非议、风波磨难,我陪你一起扛。”
“我如今没有教廷头衔束缚,最熟悉教廷的律法规矩。日后若是议会有人借机为难你,我可以替你辩驳解围。”
她说着轻轻动了动腿,轻笑一声,化解了沉重的气氛:“方才在花园站了太久,腿都站麻了,这杯奶茶,想必也彻底凉透了。”
“凉了就下楼,我重新给你泡一杯。”艾莉亚望着她温柔的眉眼,轻声反问,“我刚刚说的第一条,你还记得吗?”
晚风微动,薇尔莉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嗓音轻柔得近乎呢喃。
“记得。暴雨那天,你翻过山岭,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我,抱回了医疗室。我迷迷糊糊之间,清清楚楚听见你说,就差最后一小段路了。”
她抬眼,直直望向眼前的人,目光认真又赤诚。
“那现在,你还愿意抱着我吗?”
艾莉亚眼底温柔满溢,毫不犹豫:“当然愿意。无关恩情,只是我想。”
话音落下,艾莉亚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怀抱安稳又温暖,姿态从容温柔,和当初从泥泞崎岖的溶洞里救下她时,分毫不差。
这一次,没有滂沱暴雨,没有崎岖山路,更没有穷追不舍的追兵与杀机。
只有安静静谧的古堡,通往楼下的旋转木梯。
怀中人伸出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了艾莉亚的脖颈,将整个人安心依偎在她怀里。薇尔莉特把脸颊埋在她温暖的颈窝,温热平缓的呼吸洒落,褪去了圣光赋予的清冷疏离,只余下一身干净淡淡的草木冷香。
行至光线昏暗的楼梯转角,周遭寂静无声。
薇尔莉特贴在她耳边,用气音轻轻呢喃,细碎温柔的嗓音,精准落进对方心底。
“那份请愿书,我悄悄多加了一个名字。”
“没有写在拥挤的签名栏里,我特意记在了文末的备注栏——艾莉亚·卡米拉。”
她顿了顿,嗓音软得发烫,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与笃定。
“底下我写着,我的领主,我的家人,我的……”
未尽的话语,消融在温热的晚风里。
艾莉亚微微低头,一枚郑重温柔的吻,轻轻落在她眉心的圣光印记边缘。落在她这一生最耀眼的荣光之上,也落在她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抱着怀里温热的人,缓步走完盘旋的楼梯,伸手推开厨房木门。
灶台之上,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滚滚蒸腾的暖意扑面而来,将两人温柔相拥的身影,尽数温柔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