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离开的第三天，城堡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不像大战结束后的死寂，也没有修缮城堡时此起彼伏的敲打声，更没有伤员痛苦的呻吟。
它更像艾莉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日子。
只是，那时候的城堡空荡荡的；而现在，这份平静里，多了许多鲜活的人，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清晨，艾莉亚坐在书房审核商行的出货账目。
窗外花园里，凯恩和菲利克斯又因为喷泉水泵该用铜管还是铸铁管争得脸红脖子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两人的声音。
她忍不住笑了笑。
午后经过厨房时，她正好撞见挤奶女工的妹妹踮着脚，认真地给莫里斯系一条刚洗好的灰色丝带。
莫里斯整个人僵在那里，活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大猫。
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狼狈地逃进麻袋堆，只是默默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往外伸了伸，好让女孩系得方便一些。
傍晚，艾莉亚照例去诊所接薇尔莉特。
推开门时，米拉正坐在候诊长椅上，膝盖摊着莉莉安留下的魔药笔记。
她拿着铅笔，在空白处认真画出一朵四瓣蔷薇。
画完以后，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
“艾莉亚姐姐，莉莉安姐姐下次回来，还能看到这朵花吗？”
“当然能。”
艾莉亚笑着牵起她的小手。
两人慢慢往城堡走。
经过喷泉时，米拉蹲下来，把画纸轻轻放到水边，看着那朵蔷薇随着水面的波纹轻轻摇晃。
艾莉亚站在一旁，忽然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血月了。
不是因为太忙。
而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需要再靠望着月亮排遣孤独。
曾经空落落的心，如今一点一点，被身边的人填满了。
晚上，她泡了两杯奶茶，端进账房。
一杯放到自己面前，一杯递给正在核对诊所采购清单的薇尔莉特。
账本一页页翻过去，今天的出货记录很快全部核销完成。
压在账本下面的，是莉莉安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信里写的全是学校里的小事。
她说，新来的魔药老师很温柔；第一次成功配出活血药剂，没有再把坩埚炸飞。
她还跟室友学织毛线袜。
只是第一只袜子把脚趾的位置织反了，最后干脆套在咕噜身上，当成了睡袋。
信纸角落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蝙蝠，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句：
“姐姐记得喝水。”
艾莉亚忍不住笑了。
她把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整个人靠进椅背。
“还是平平淡淡最好。”
一句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前世的墨尘，也曾这样说过。
那时候，她连续加班几十天，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周末。
睁开眼，没有工作群消息，没有甲方电话，也没有新的修改意见。
她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可惜，仅仅安静了一天。
第二天，新需求还是准时砸到了她头上。
那个时候，她连自己的生活都做不了主。
如今，她依旧忙。
账本比以前的工作周报还厚，商行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诊所还在扩建，教廷的动向依旧未知，马库斯的眼线没有清除，塞西莉亚依然下落不明。
可这些忙碌，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关系着工人的薪水。
药材预算，关系着镇民能不能免费得到治疗。
商行卖出去的每一盒果冻，也许都会成为某个家庭分享快乐的小礼物。
这样的生活，很累。
却让人安心。
所谓平淡，从来不是无所事事。
而是经历过风雨以后，终于拥有了一段可以坐下来喝杯奶茶的时间。
高墙已经筑好。
爱的人就在身边。
楼下还能听见狼人和工匠为了一个水泵吵得不可开交。
远方有妹妹寄来的家书。
手里的奶茶，也是热的。
这样，就很好。
艾莉亚轻轻伸出手，覆在薇尔莉特握笔的手背上。
“最近每天站诊那么久，腿还疼吗？”
薇尔莉特停下笔，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
随后，她轻轻翻过掌心，与艾莉亚十指相扣。
“偶尔会。”
她笑得很轻。
“不过每天你都会来接我。走回城堡那段路，吹吹风，说说话，一天的疲惫就散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又问：
“你今天又在账房忙到很晚？”
“没有很久。”
艾莉亚笑了笑。
“也就整理了几份报表。现在我已经会归档诊所的就诊记录，以后还能帮你统计数据。”
薇尔莉特没有说话。
她轻轻拉起艾莉亚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掌心的温度缓缓传来。
她闭了闭眼，轻声说道：
“诊所没有加班费。”
“可每天有人接我回家，有人陪我走那段路，我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她望着艾莉亚，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你就是我这一生，最值得的一次加班。”
烛火微微摇曳。
两人的影子落在桌上的账本之间，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夜渐渐深了。
艾莉亚忽然想起床头那罐画着歪歪扭扭蔷薇的药膏，想起那枚曾救过她的发夹，也想起月圆夜里，管家写在手册上的那些话。
以前，她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有网络、有手机的世界。
可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真正惦记的，只剩下这座城堡。
还有楼下那盏，总会为她亮着的灯。
她披上外衣，下楼去了账房。
门没有关严。
她轻轻推开一道缝。
薇尔莉特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药材清单只核对了一半，几缕银色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额间那枚圣光印记，在月色下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
艾莉亚放轻动作，替她抽出手里的清单，又把带来的毛毯轻轻披在她肩头。
随后，她坐到旁边，把剩下的条目全部核对完。
最后，她拿起铅笔，在纸页最后写下一行小字。
库存无误，已核。
明天继续。E。
写完以后，她吹灭蜡烛，没有离开。
只是静静坐在薇尔莉特身边，陪着她一起沉入这片安宁。
窗外，血月高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