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绯月镇难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商行第二批货已经装箱,只等启程发往各地。自由领那边的订单直接翻了一倍,罗根高兴得合不拢嘴,索性自掏腰包,在中心市场盘下一间铺面。
招牌还是他亲手做的,用斧头劈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
“卡米拉血浆果冻——吃了打嗝冒幽灵。”
虽然难看,却格外醒目,每天都能引来不少人围观。
另一边,诊所也终于进入收尾阶段。
木匠钉好了最后一块门楣,挤奶女工的妹妹蹲在门口仔细擦着玻璃。窗户被擦得锃亮,隔着街甚至能看清对面面包房屋顶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老猫。
傍晚时分,艾莉亚照旧来接薇尔莉特。
两人经过喷泉,总会停上一会儿。
那株移栽来的野蔷薇已经开出了第六朵花,浅银色的光晕沿着花瓣边缘缓缓流转,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米拉每天都会蹲在那里,一本正经汇报今天长了几片叶子、开了几朵花,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园丁,也像是在守护某种奇迹。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那封信送来。
塞巴斯蒂安端着银盘走进书房时,艾莉亚正和薇尔莉特商量,要不要在礼盒里放几张莉莉安画的蝙蝠书签。
银盘中央静静躺着一封信。
暗红色火漆封口,上面的荆棘王冠纹章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大小姐。”
塞巴斯蒂安微微欠身。
“王都暗冕城送来的加急公文,信使还在会客厅等候回执。”
艾莉亚眉头微挑,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重的羊皮纸。
信件措辞严谨,没有半句废话。
女王谕令——各公爵家族家主,或直系代表,于下月初前往王都述职。
财政、税务、防务……
几乎每一项,都意味着一场硬仗。
落款处,除了女王蕾诺娅的私人纹章,还有枢密院联署印记。
薇尔莉特靠近一些,看完后轻声说道:
“是女王亲笔。”
不是猜测,而是肯定。
艾莉亚的目光却停留在最后那段附言。
“卡米拉公爵小姐在议会上的发言令人印象深刻。期待听取贵领地经济改革的详细汇报。另,请代我向那位能用桌腿击退圣殿骑士的战术顾问问好。”
她沉默了片刻。
手指慢慢摩挲着羊皮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怎么会知道桌腿?”
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警惕。
“议会流传出去的消息,只会说‘击退追兵’,绝不会细到这种程度。”
“当时在场的人有限。罗兰骑士团不会主动宣扬败绩,修女团更没有理由把这种细节告诉血族王室。”
她缓缓抬头。
“所以,这句话不是寒暄。”
“她是在告诉我——她知道全部经过。”
“桌腿、骑士团撤退,还有你住在卡米拉城堡,以私人医生身份筹建诊所、参与商行事务……这些,她都知道。”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
“她故意用了‘战术顾问’这个称呼。”
“没有直接提辉光圣女,也没有点明身份。”
“这是在给双方都留余地。”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换句话说,她是在告诉我们——她暂时不会追究。”
艾莉亚轻轻呼出一口气。
仔细回想,这一路走来,女王确实一直在暗中释放善意。
议会上默许她与诺斯长老交锋。
税务官查账前,提前批下备案。
如今,又在述职公文里留下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至少目前看来,这位女王愿意给她机会。
可机会,并不代表安全。
艾莉亚走到窗边。
夜色降临,血月缓缓升起,镇上的血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与诊所透出的暖金圣光交织在一起。
她望着远处,缓缓开口:
“诺斯长老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经济改革动了长老会的利益,圣殿骑士团又在绯月镇吃了亏,那些老家伙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沉默片刻,又说出另一个名字。
“还有马库斯。”
“按规矩,他也会参加述职。”
“上次会客厅吃了闭门羹,后来又派塞西莉亚试探,在舞会上和赛莉丝的人接触……最近反倒一点动静都没有。”
艾莉亚眯起眼睛。
“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马库斯,比以前更危险。”
她很快作出决定。
“这趟王都,我不能一个人去。”
她拿起窗边那枚暗血石发夹,轻轻别到耳后。
“第一,莱昂必须同行。他熟悉王都贵族和财政体系,能帮我不少忙。”
“第二,我离开期间,城堡、工厂和商行必须照常运转,不能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目光渐渐冷下来。
“我一离开,马库斯的人一定会动。”
“那些被投毒的血浆罐、那个神秘的灰斗篷女人,还有一直没有露面的第四个幕后黑手,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透着熟悉的自信。
“上次议会,你说过可以帮我。”
“这次虽然是正式述职,但如果我给你签一份临时聘书,以技术顾问的身份随行,应该没有问题吧?”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因长时间握笔留下的薄茧,随后走到艾莉亚面前,轻轻替她扶正发间那枚暗血石发夹。
动作很轻。
声音却格外坚定。
“聘书不用准备了。”
“上次你背我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写进请愿书的证物清单。”
“那份记录,现在应该已经存进枢密院档案室了。”
她望着艾莉亚,眼神温柔而认真。
“如果女王问起,我会告诉她。”
“我站在那里,不是以辉光圣女的身份。”
“而是以薇尔莉特·阿斯特赖亚的身份。”
她微微一笑。
“王都,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