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黄昏，账房里静得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艾莉亚坐在书桌后，做着最后的整理。
商行的报表、工坊的产量清单、诊所最新的药材采购记录，还有一封莉莉安从学院寄来的信。
信纸背面画着一只叼着蔷薇的小蝙蝠，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姐姐加油。”
看到那几个字，艾莉亚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她将信纸小心收好，又把自由领各地分销名单放进防水皮筒。扣上之前，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备用联络图，一并塞进夹层。
就在扣环即将合上的时候，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不轻不重，节奏一丝不差。
“进来。”
房门打开，塞巴斯蒂安端着银色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热奶茶，还有一本深灰色皮革封面的厚册子。
他将奶茶稳稳放到桌上，杯柄依旧朝着艾莉亚惯用的左手方向，随后退后半步，神情也随之严肃起来。
“大小姐，在前往暗冕城之前，有些事，您必须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在绯月镇，您是领主，您的意志便是法律。但到了王都，一切都会不同。”
“那里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互相牵制的棋手。”
“女王的权力同时受到枢密院、长老会以及贵族议会制衡。每一场宴会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句寒暄，都可能藏着刀子。”
说着，他将那本厚册推到艾莉亚面前。
“诺斯长老不会轻易放弃。最近，马库斯频繁接触中立派长老，而他的养女塞西莉亚，如今就在王都。”
“另外，阿什顿公爵虽然公开支持您，但布伦特侯爵夫人因为侄女联姻一事，立场已经开始动摇。”
艾莉亚抬起头。
“还有吗？”
“有。”
塞巴斯蒂安翻开册子。
第一页，赫然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贵族关系图。
无数银色细线交织在一起，将王都各大家族的利益、婚姻、人脉全部串联。
而最醒目的，是旁边贴着的一张便签。
所有标注‘中立’的人，都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更高的价码。
艾莉亚目光微凝。
“这本册子里，不只有贵族关系。”
塞巴斯蒂安继续说道。
“还有王都地图、几处紧急避难点，以及一张隐藏联络网。”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
“王宫后勤部，我还有一位旧识。”
“她叫格雷塔。”
“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去厨房后门找她。”
“暗号只有一句。”
“今天的血浆汤，加薄荷了吗？”
“这是十几年前欠下的一份人情，也是最后的一张底牌。”
说完，他望向艾莉亚，语气认真。
“您这次面对的，不再是圣殿骑士那样直来直去的敌人。”
“王都的人，更喜欢笑着敬你一杯茶，再在茶里放进毒药。”
艾莉亚轻轻摩挲着册子的皮革封面。
冰凉的触感，让她忽然想起前世刚入职时，公司发下来的员工手册。
唯一不同的是，那本印着企业Logo。
而眼前这本，印着的是自家管家的编号。
她忽然笑了。
“放心吧。”
“我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一种叫甲方的生物。”
“他们可比贵族难缠多了。”
“至少甲方不会在我加班猝死以后，还追到异世界给我下毒。”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瞬。
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那已经算是他最大的情绪波动了。
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至少说明，大小姐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很好。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压着一枚小巧的圣光十字火漆。
“昨晚在后门台阶发现的。”
“导师玛格丽特没有现身，只留下了这封信。”
艾莉亚接过信封，心头微微一沉。
拆开之后，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赛莉丝的人已经知道你会去王都。
她本人，也在那里。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艾莉亚缓缓走到窗前。
夜幕低垂。
血色圆月悬挂天际，将花园里的蔷薇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
她望着远方，神色异常平静。
“导师留在绯月镇，恐怕不只是为了协助薇尔莉特整理法典。”
“既然赛莉丝也到了王都……”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事情反倒简单了。”
“马库斯、诺斯、赛莉丝。”
“三方都到了。”
“正好，一起解决。”
她转过身，将信纸重新折好，放进皮筒最里面。
眼神锋利得像出鞘的刀。
“以前开项目会，我最怕甲方只会发邮件，人却一个都不出现。”
“现在好了。”
“既然他们愿意坐到同一张桌子上，那我就让他们先在桌子底下咬起来。”
她端起桌上的奶茶，一口喝尽。
杯底残留的蜂蜜晶体，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准备出发。”
“明天天黑之前，我们进入王都。”
“是，大小姐。”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
离开前，他翻开随身记事本，写下最后一行记录。
大小姐状态评估：冷静、专注，幽默感正常。
随后，他又悄悄将一张写着“王宫厨房后门——格雷塔”的便签，夹进皮筒最外侧。
这是最后一道保险。
也是他能为大小姐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