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烛火偶尔轻轻爆响。
艾莉亚站在窗前,久久没有离开。她指尖缓缓翻动着管家留下的厚册,目光停留在两处被红笔重点圈出的名字。
诺斯长老。
旁边只有一句简短的批注
“财政审议委员会主席,新税制最大的反对者。”
另一页,是马库斯。
字迹明显更重,透着几分森冷。
“近期频繁接触中立派,动向不明。”
她沉默地望着两个名字,像是在脑海中摆开一盘棋,一遍遍推演接下来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化。
良久,她合上册子,转身走向衣柜。
最先拿出来的是那套深灰色骑马装。
这是她穿越以来穿得最多的一身衣服。袖口曾被碎石划破,如今已经被芙蕾雅用暗红色丝线细细缝补好,细密的针脚像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
随后,她又从衣柜最深处取出那件黑丝绒礼服。
永夜节那场舞会留下的香槟酒渍早已洗净,可裙摆边缘仍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红,仿佛一朵褪色的蔷薇。
她对着镜子比量片刻,还是把礼服整齐叠好,放进行李箱。
述职结束后,多半少不了各种晚宴和应酬。
最后,她拿起那条灰色围巾。
围巾末端那朵银白蔷薇已经有些起毛,却依旧干净鲜亮。
她想了想,没有收进行李,而是顺手围到了脖子上。
就在这时,侧门被轻轻推开。
薇尔莉特站在门口。
她已经脱下诊所里的白袍,换上一件朴素的灰色旅行斗篷,脚边放着那个贴着“王都出差专用”标签的旧药箱。
至于那只叼着听诊器的小蝙蝠,不用猜也知道,又是莉莉安画上去的。
“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
“述职需要技术顾问。上次议会上,你被诺斯长老连续质询,如果旁边有人帮你查法典、核算税率,你反击会轻松很多。”
“诊所已经交给面包铺老板娘照看,药材也全部整理好了。”
她顿了顿,直接堵住艾莉亚还没说出口的话。
“别劝我留下。”
“上次是你说服我成为你的私人医生,这次换我告诉你——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诺斯、马库斯,还有赛莉丝。”
“你需要我。”
艾莉亚望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薇尔莉特却已经从斗篷里拿出一套折叠整齐的深灰色便服。
衣服颜色和艾莉亚围巾几乎一样。
没有圣徽,没有神职滚边,只有领口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四瓣蔷薇,与围巾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围巾织完以后,还剩一点线。”
薇尔莉特轻声解释。
“刚好够做这一件。”
“我的圣光印记已经调整到隐匿状态,只要不用高阶神术,就算遇见高阶圣职者,也只会把我当成略懂治疗术的普通草药医师。”
说着,她递来一张新的通行证。
“名字叫薇拉·阿斯特。”
“这是导师帮我准备的新身份,也是目前最安全的伪装。”
艾莉亚接过证件。
照片只是炭笔速写。
画里的薇尔莉特盘起银发,没有眉心圣印,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像个常年奔走乡镇采购药材的普通医师。
她看了几眼,又把证件递了回去。
随后,她从行李里拿出那件黑丝绒礼服,在薇尔莉特身前轻轻比了一下。
“如果述职结束还有晚宴,顾问也得出席。”
“这条裙子,你穿更合适。”
“永夜节那晚我就发现了,黑色比我更衬你的银发。”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裙摆那抹浅浅的暗红。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裙子。”
“那天,你穿着它跳了人生第一支舞,也穿着它背对我走向城堡。”
“真的舍得送我?”
“不是借。”
艾莉亚打断她,神情认真。
“放在我衣柜里,它只会继续落灰。”
“上次穿它,是为了应付舞会。”
“这次让你穿,是陪我去打一场仗。”
她笑了笑。
“再说了,我穿高跟鞋容易崴脚。”
“你穿高跟鞋,都能把圣殿骑士踢翻。”
“所以,还是你穿。”
第二天下午,一切准备妥当。
天刚蒙蒙亮,芙蕾雅就烤好了一大篮干粮。
黑面包、柠檬曲奇、蔷薇果冻,还有一罐蜜渍水果。
罐盖贴着一张小纸条。
“大小姐记得吃水果,别总吃果冻。”
凯恩给马车重新上了轮轴油,换了新晒好的坐垫。
检查车厢时,他悄悄把一把备用爪刀塞到座椅下面,什么也没说,只郑重地行了一礼。
菲利克斯则把工具箱塞得鼓鼓囊囊。
最上面放着一把新改装的折叠扳手。
“底盘要是磕坏了,用它最好。”
莫里斯依旧没有露面。
只是座位底下,多了一个骨片雕刻的小盒子。
盒盖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王都水硬,饮前记得煮沸。亡灵牌已调温,可保鲜药品数日。”
等一切确认无误,塞巴斯蒂安合上清单。
“小姐,行装已经检查完毕。”
“马匹也准备好了。”
马车缓缓驶出城堡。
镇上的人几乎都来了。
挤奶姐妹站在路边不停挥手。
老兽人会计和心算青年停下工作,目送马车远去。
面包铺老板娘探出窗户,大声喊着早点回来。
米拉则蹲在花园旁,将今早刚开的野蔷薇系上一条旧丝带,轻轻放在马车踏板上。
她什么都没说。
艾莉亚探出车窗,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驶上商道。
夕阳缓缓沉向远方,把整座城堡染成温暖的暗金色。
艾莉亚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那时,她抱着浑身是血的银发少女走下马车。
凯恩站在旁边,对她说:
“就差最后一段路了。”
如今,这句话仿佛又一次响起。
她轻轻放下车帘,靠着软垫闭上双眼。
车厢另一侧,薇尔莉特借着最后一点暮色,将毛毯仔细叠好放在膝头。
四角整齐,折痕笔直。
和塞巴斯蒂安每次整理床铺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们并肩而坐。
两人的手臂,在轻轻摇晃的马车里,不知不觉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