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已经收拾妥当。
干粮篮放在软垫旁，工具箱整整齐齐卡在车厢底部，莫里斯雕刻的骨片制冷盒也被放进了座位下的暗格。
艾莉亚正和塞巴斯蒂安站在车旁，一项项核对出发前的事项。
就在这时，城堡后门突然传来一连串密不透风的声音。
那已经不像争吵了，更像有人一口气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中间连喘气都不用。
“我真没骗人！我认识你们城堡里的狼人！就是那个尾巴毛茸茸、跟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家伙！他说让我来找工作的！”
“你们看看我，我可是正宗森林小精灵！祖祖辈辈都在精灵之森授粉。我飞得快，耐力也好，一天飞几十里都不用歇。虽然后来被赶出来以后没怎么认真赶路……咳，这个不重要！”
“还有，你们花园那株野蔷薇，是不是从枯树根边移过来的？上个月被蚜虫啃得可惨了，我偷偷帮它抓了好几天虫子！”
“我飞了几千里才找到这里，你们总不能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艾莉亚循着声音走到后门。
门框上方，一只巴掌大的小精灵正扑腾着两对浅绿色透明翅膀，飞得几乎只剩残影。
他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小一点，穿着橡树叶和蛛丝缝成的小短袍，银绿色短发乱糟糟的，头顶还沾着花瓣和苔藓。
脚踝缠着一截老藤须，末端系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银铃，飞起来便发出细细的叮铃声。
此刻，他正对着试图关门的芙蕾雅疯狂输出。
“还有还有！你们那个果冻工厂，我在镇上闻了好几天！蔷薇味那批用的是北境椴树蜜吧？别骗我，我以前给那片花田授过粉，报酬就是一小罐蜂蜜，这味道我一闻就知道！”
“我的鼻子可比你们城堡里那只史莱姆灵多了！”
芙蕾雅举着铁勺挡在门口，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看见艾莉亚过来，她终于松了口气，小声解释。
“大小姐，这位小精灵已经在门口转了很久。凯恩刚才来过，说确实见过他。前几天镇上的酒馆里，有几个佣兵欺负他，是凯恩帮忙解了围。”
“还有他说帮花园抓虫……我之前确实看到过一只绿色的小东西在蔷薇丛飞来飞去，当时还以为是蜻蜓。”
“我叫皮克！不是蜻蜓！”
小精灵一下炸毛。
“蜻蜓是网状翅，我是膜翅！完全不是一个种族！”
他说着又把目光转向芙蕾雅。
“还有，你一定就是负责做饭的吧？你前几天烤的柠檬派香得整片森林都闻得到。我趴窗户看了好久，你撒糖霜的动作特别漂亮！”
“我以前可是精灵王庭甜点学徒，后来因为话太多，被厨师长赶出来了……”
艾莉亚抬手示意芙蕾雅退开。
随后，她走到皮克面前，微微低头。
“皮克。”
一句话，便把小精灵机关枪似的话堵住了。
“凯恩愿意帮你，是因为他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感觉。”
“你帮我照顾了那株野蔷薇，也算帮了我。”
“所以，我不会赶你走。”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现在，慢慢说。”
“你飞了这么远来到卡米拉城堡，究竟想找一份什么工作？”
皮克眨了眨眼。
下一秒，两对翅膀“嗡”地一下震得更快了。
他激动得在半空连翻两个跟斗。
“我什么都能干！”
“授粉、抓虫、送信！我还能给工厂当品控！”
“我的鼻子特别灵，蜂蜜里掺没掺糖浆，我一闻就知道，保证不会冤枉一罐好蜂蜜！”
“还有还有，我可是精灵族历史上第一个在正式宴会上，把整盘花蜜布丁扣到长老脑袋上的甜点学徒……”
“虽然因此被驱逐了……”
“但我对甜品是真的热爱！”
艾莉亚听到“品控”两个字，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不过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看向一旁的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会意，轻轻伸出掌心。
皮克犹豫片刻，落在了她手上。
“你认识那株野蔷薇？”
“当然认识。”
皮克一下认真起来。
他飞到薇尔莉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薇尔莉特微微一怔，随后露出浅浅笑意。
“他说，那株花叫月光蔷薇，是精灵之森非常古老的品种。种子通常需要精灵翅膀才能传播。”
“它会出现在暗影领，大概是很多年前，一位路过的小精灵不小心把种子遗落在这里。”
“他说，他愿意帮我们培育更多月光蔷薇。”
艾莉亚沉默片刻。
随后伸出手，轻轻点了点皮克乱糟糟的脑袋。
这只手曾挥起桌腿逼退圣殿骑士。
可此时落下，却轻得只是让那撮银绿色头发轻轻晃了晃。
“欢迎加入卡米拉商行。”
“从今天开始，你担任品控专员，同时兼任园艺顾问和信差。”
“包吃包住，试用期照发工资。”
“不过有一个条件。”
艾莉亚看着他。
“工作时间，不许在别人耳边连续说话超过半分钟。”
皮克呆了一秒。
紧接着，整只精灵像烟花一样冲上半空。
“录用啦——！！”
“芙蕾雅小姐！我有工作啦！我是品控专员！还是园艺顾问！还是信差！”
“对了，你们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开饭？”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头扎进厨房。
差点撞到门框。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又乐呵呵飞到灶台，把自己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小包裹放在空蜂蜜罐旁边，还认真拍了拍。
芙蕾雅拿着铁勺，看着这个蹦来跳去的小家伙，终于还是笑了。
“先别激动。”
“你饿了吗？”
夜里。
马车缓缓驶离城堡。
艾莉亚靠在窗边，无意间望向花园。
那株野蔷薇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核桃大小的藤编小灯。
灯里泛着柔柔的绿色荧光。
旁边挂着那枚小小的银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最开始写下“标准化养殖”几个字的时候，整个小镇没人听得懂。
可如今，她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
死灵法师、狼人护卫、人类工匠、前辉光圣女、能用脚趾挤奶的品控专员，还有一只被精灵族赶出来的话痨小精灵。
这个团队，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商会。
可偏偏，她觉得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艾莉亚轻轻笑了笑，放下窗帘。
马车轻轻摇晃。
薇尔莉特安静翻着药典，一只手自然放在两人之间的软垫上，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收回。
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次。
艾莉亚没有再迟疑。
她轻轻伸出手，握住了那只一直安静等待自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