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芙蕾雅几乎把整个厨房折腾了个遍。
这一顿践行宴,比永夜节还要丰盛。
血畜肋排提前用黑蜜和迷迭香腌了一整天,反复刷了三层酱汁,烤得外皮焦香酥脆。刀子轻轻划开,鲜嫩的肉汁便缓缓流出,香气瞬间溢满餐厅。
血浆浓汤在锅里咕嘟翻滚,野蘑菇是清晨刚采的,新鲜奶油缓缓融进汤底,最后撒上一层细碎的黑胡椒,浓郁得让人忍不住想多喝一碗。
柠檬派更是一口气烤了两盘。
一盘保持原味,另一盘则撒满了蔷薇花瓣。皮克下午围着花瓣飞了整整半天,用翅膀一点点把露水扇干,还一本正经地宣布这是他的“锁香秘法”。
长桌另一端,几盒刚从商行仓库搬来的血浆果冻整整齐齐摆成一排。盒子上的小蝙蝠图案映着烛光,看上去像是在偷偷眨眼。
凯恩早早摆好了碗筷,却始终闲不下来。
他像只坐立难安的大狗,在餐厅里来回踱步,毛茸茸的尾巴把刚擦干净的地板又扫出几道痕迹。
从镇上酒馆扛回来的那桶麦酒,被他搬来搬去,挪了好几次位置。退后看看,又上前推半寸,直到确认每个人伸手都能够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人陆陆续续到齐,长桌也被坐得满满当当。
艾莉亚坐在主位。
左边是薇尔莉特,右边却始终空着。
那是莉莉安的位置。
虽然女孩还在学校,没有回来,可谁都没有动那把椅子。椅背上依旧搭着她上次落下的旧针织开衫,像是在替主人占着座。
莱昂坐在薇尔莉特身旁,对面是凯恩和罗根。
罗根傍晚才绕道从自由领赶回来,一进门就和凯恩斗起嘴。
“胖成这样,你还能挥得动斧头吗?”
“总比某些人喝醉掉进阴沟强。”
凯恩毫不客气地反击。
罗根脸上那道新疤,据说正是自由领喝醉后摔出来的,这事已经被矮人佣兵笑了好几天。
餐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另一边,莫里斯难得没有戴兜帽,袖口系着一条深灰色丝带,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皮克停在他的肩膀上,嘴巴一刻不停,从花蜜为什么会发酵,一直讲到气泡形成的原因,最后竟然还能绕回骨灰墨的调配方法,说得头头是道。
菲利克斯依旧抱着自己的工具箱。
直到芙蕾雅瞪了他一眼,他才讪笑着把手里的扳手塞回工具袋。
挤奶女工带着妹妹坐在另一侧。
妹妹正低着头,用剩下的灰丝带替皮克的小铃铛编挂绳;姐姐则端着麦酒,和罗根讨论自由领顾客最近喜欢什么口味。
老兽人会计、心算青年也都来了。
米拉拿着一截铅笔,在餐巾纸上一边画今晚的菜单,一边偷偷给每道菜配上可爱的图案。
烤肋排旁边画了一只竖着耳朵的狼人,柠檬派旁边则飞着一只挥动翅膀的小精灵。
整张餐巾纸都透着热闹。
开饭前,艾莉亚站起身,端起酒杯。
曾经三年的运营工作,让她早已习惯在会议开始前讲话。
晨会、复盘、季度总结、年终汇报……
那些流程早就刻进了身体。
可今天,当她望向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时,却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狼人正悄悄用尾巴去勾同伴的酒杯。
工匠蹲在桌子底下,居然还在研究椅子腿有没有歪。
死灵法师袖口系着包装部女孩送的丝带。
小精灵拿翅膀蘸着果冻酱,在桌布边缘画得不亦乐乎。
而薇尔莉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却像是在提醒她。
这些人,不再只是伙伴。
也不是单纯的员工、领民或盟友。
他们早就是家人了。
艾莉亚举起酒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多吃一点。”
“路上的干粮,怎么都比不上家里的饭。”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
“还有——都要活着回来。”
“该算的账,还没算完;该一起做的事,也还远没有结束。”
餐厅安静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凯恩第一个站了起来,高高举起酒杯。
“都要活着回来!”
震耳欲聋的一嗓子,把皮克直接从莫里斯肩膀上震飞了出去。
小精灵在半空连翻两个跟头,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紧接着,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麦酒、果汁、茶杯,甚至连装果冻的小盒子都碰在了一起。
有人高喊着“活着回来”。
有人嚷嚷着“赚光自由领的钱”。
挤奶女工的妹妹则小声嘀咕:“丝带我会提前编好多好多,等你们回来就能用了。”
声音太轻,几乎没人听见。
只有罗根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之后,凯恩彻底醉了。
不是微醺,而是狼人那种彻底断片的烂醉。
耳朵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尾巴完全不受控制,在身后一甩一甩。
他摇摇晃晃站到餐厅中央,拍着胸口宣布。
“我要跳北境狼人最正宗的战舞!”
“只有庆祝大胜,还有送别家人的时候,才会跳!”
罗根捂住额头,一脸绝望。
“求你了,别跳。”
“上次你跳完,篝火踢翻了,烧掉三个帐篷。”
可凯恩根本听不进去。
他已经开始了。
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步都重重踩在石板地面上,震得桌上的杯盘微微发颤。
跳着跳着,又开始扯着嗓子唱起北境战歌。
调子跑得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可他唱得格外认真。
唱到最激昂的时候,他忽然转身,面对长桌单膝跪下,一拳重重砸在胸口。
“大小姐!”
“我凯恩·灰爪,绝不会死!”
“罗根也不会!”
“我们北境狼人,说到做到!”
“以前我以为,这辈子就是替佣兵团跑腿、替别人还债,最后死在商道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工厂,有朋友,还有家。”
“这条命,是卡米拉家买下来的。”
“可留在这个家,是我自己挣来的!”
最后一个字喊完。
凯恩身体一仰,直挺挺倒在地板上。
下一秒,呼噜声便响彻整个餐厅。
罗根无奈地叹了口气,拽着他的脚踝,一路把人往壁炉边拖。
经过莫里斯身旁时,那条尾巴忽然甩了一下,差点把皮克装花蜜的小罐子扫飞。
“哎呀!”
皮克吓得一头冲上天花板,对着那条尾巴嘀嘀咕咕抱怨了半天,这才重新飞回莫里斯肩头,继续低头画自己的图。
餐厅渐渐安静下来。
桌上散落着空盘、酒杯、餐巾纸,还有画得歪歪扭扭的涂鸦。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烧,骨片散发着淡淡微光。
凯恩披着毛毯,睡得鼾声震天。
艾莉亚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轻轻举起那杯已经放凉的麦酒。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活着回来。”
“大家……都要活着回来。”
说完,她仰起头,将杯中的麦酒一饮而尽。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院子里的野蔷薇,在皎洁月光下,无声绽开了一片新的银白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