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血月低悬。
绯月镇却比往年任何一个永夜节都要明亮。
这些灯火不是为了庆典,而是镇上的人自发点起来的。铁匠铺门口挂着用废铁敲成的小铁灯,面包铺把旧面粉袋糊成纸灯笼,老汤姆翻出了永夜节剩下的几盏血灯,仔仔细细擦干净,又重新挂回喷泉旁。
灯里烧的不是昂贵的荧光石,只是最普通的蜡烛。
可一盏接着一盏,暖黄的灯光顺着石板路一路延伸,从城堡门前一直亮到镇口,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光河。
艾莉亚站在城堡门口,望着那片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光河穿过广场,越过面包铺和铁匠铺之间的小巷,又绕过那片已经重新搭好的豌豆架,最后没入森林边缘。
那里,是她第一次遇见米拉的地方。
那棵枯树上,不知是谁系了一条深灰色丝带,夜风吹过,丝带轻轻摇曳,和她围巾上的银白蔷薇相互映衬。
“大小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塞巴斯蒂安走到她身后,轻声提醒。
行李早已装妥,干粮篮换成了更大的一个,里面塞满了皮克一大早赶制的花蜜坚果口粮。凯恩又往座位下添了一条毛毯,罗根绑好了备用手斧,莫里斯也把制冷盒重新调了一遍温度。
车厢里,薇尔莉特正安静翻阅王都贵族图谱,把与诺斯长老、马库斯有关的人重新做着标记。
艾莉亚却没有立刻上车。
她提起裙摆,慢慢走进那条灯火铺成的小路。
一路上,每经过一户人家,都会有人把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她手里。
挤奶女工送来一个用井绳编成的小马挂饰,笑着说:“带着吧,保平安,比豌豆架还结实。”
她妹妹抱着几盒果冻跑过来,每一盒都认真系着深灰色丝带。
面包铺老板娘把刚出炉的黑面包塞进她怀里,笑得眼眶发红:“多放了两倍蜂蜜,路上慢慢吃,不容易变硬。”
商行门口,老兽人会计递来一本备份账册,心算青年则把备用算盘交给她。
老汤姆拄着拐杖走过来,把自己年轻时一直带在身边的旅行水壶塞进她手里。壶身坑坑洼洼,却擦得锃亮。
真正让艾莉亚意外的,是米拉。
小女孩没有哭,也没有躲在人群后面。
她抱着一盆小小的月光蔷薇,花盆还是用废弃果冻罐改成的,外面贴着莉莉安画的小蝙蝠。
米拉踮起脚,把花盆高高举起。
“带着它。”
她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它会发光,就像你围巾上的花一样。”
艾莉亚鼻尖微微一酸。
她蹲下身,接过花盆,把米拉轻轻抱进怀里。
“我会照顾好它。”
她揉了揉米拉的头发,柔声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照顾好大家。帮芙蕾雅喂咕噜,帮菲利克斯递螺丝,帮莫里斯数骨片。还有花园那株大蔷薇,每天都替我看看开了几朵,等我回来,再一朵一朵告诉我。”
米拉重重点头,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努力扬起笑容。
“好。”
艾莉亚笑了笑,重新站起身。
走到马车旁,她刚踏上脚踏,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塞巴斯蒂安。
“这里,就拜托你了。”
“城堡、工厂、诊所,还有镇上的大家,都交给你照看。”
“如果发生任何事情,不管大小,都写信告诉我。”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
“请您放心。”
“我会每天整理简报,把镇上的情况全部记录下来。等您回来时,第三十九卷观察手册,大概也快写满了。”
他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小袋。
里面,是一枚银戒。
没有宝石,也没有繁复纹饰,只在戒面刻着一朵极小的四瓣蔷薇。
刀工细腻,像月光下刚刚盛开的花。
“这是老公爵年轻时留下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轻声解释。
“他说,如果哪一天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真正的领主,却又不想佩戴沉重的家徽戒,就戴这一枚。”
艾莉亚轻轻接过。
戒指套上无名指,尺寸竟然刚刚好。
冰凉的银戒贴合着指节,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离别时的沉重,反倒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走吧。”
她转身登上马车。
车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灯火隔绝在外。
艾莉亚低头望着无名指上的银戒。
曾经,这枚戒指属于一个年轻人,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
如今,它落到她手里。
提醒的,却是另一件事。
无论走到哪里,她始终都是艾莉亚。
马车缓缓驶出城堡。
镇民们默默站在道路两旁送别。
有人挥手,有人擦眼泪,也有人只是安静注视着渐渐远去的车影。
米拉抱着咕噜站在喷泉旁。
小史莱姆鼓成圆滚滚的一团,两只亮黄色的眼睛里,映着越来越远的车灯。
经过镇口时,艾莉亚忽然掀开车帘。
她望向那棵挂着深灰丝带的枯树,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很轻,却像是说给整个绯月镇听。
车帘重新落下。
薇尔莉特抬起头,轻声问道:“刚才,你在和谁说话?”
艾莉亚靠回座椅,没有立刻回答。
她轻轻握住薇尔莉特的手。
无名指上的银戒,在车厢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和所有人。”
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灯火,笑意温柔。
“也和这片一直保护着我们的土地。”
薇尔莉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反手握住艾莉亚的手。
两枚银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马车继续向前。
而绯月镇的灯火,依旧在身后静静燃烧,仿佛永远都会为她留着一盏归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