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绯月镇前往暗冕城,沿着官道走,正常三四天便能抵达。
这原本是凯恩算好的路线。
可惜,他低估了罗根对“抄近路”这件事的执着。
“走野猪岭。”罗根拍着地图,一脸理所当然,“翻过去能省大半天。我以前运货时发现一条废弃伐木道,虽然烂了点,但马车还能走。”
凯恩当场摇头。
“那条路就在野猪窝旁边。我上次追走私犯的时候,被一头带崽的母野猪追了好几里。”
罗根嗤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一身狼味,野猪闻着不追你追谁?绕着点走就是。”
于是,一行人还是上了野猪岭。
事实证明,罗根嘴里的“还能走”,和普通人理解的“能走”,完全不是一回事。
马车一路颠得东倒西歪,车厢像被人不停晃动的木箱。
莱昂坚持没多久,就被晃得歪倒在角落,手里的文件翻了几页便盖在脸上,睡得不省人事。
艾莉亚一手扶着窗框稳住身体,另一只手牢牢按着膝上的文件袋,暗自怀疑罗根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什么叫“平坦”。
不过,当她掀开车帘望向外面时,那点抱怨很快便消散了。
野猪岭和绯月镇完全是两种风景。
这里没有遮天蔽日的黑松林,山坡间灌木疯长,野山楂与黑莓藤蔓缠绕在一起,成熟的浆果沉甸甸压弯枝头。
空气里飘着浆果甜香、泥土湿气,还有溪流送来的凉意,呼吸之间,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一只灰褐色野兔忽然从灌木里窜出来,在路中央愣了一瞬,和马车大眼瞪小眼。
下一秒,它耳朵一抖,飞快钻进另一侧草丛。
凯恩耳朵下意识动了动,尾巴也跟着甩了一下,忍了半天还是小声嘀咕:
“这只比上次那只瘦。”
罗根头也没回。
“兔子胖瘦你都研究,胆子倒还是一样小。”
凯恩:“……”
翻过野猪岭后,道路渐渐宽阔起来。
来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先遇见了一支来自北境的矮人商队,几辆骡车装满毛皮和肉干。几个矮人坐在货箱旁,一边啃着风干肉,一边用矮人语争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是在谈生意还是吵架。
没多久,又遇见一位独自行走的老兽人。
老人背着一张比自己还高的旧长弓,逆着人流,缓缓朝自由领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官道旁渐渐多出一些临时搭建的茶棚。
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起一块旧帆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
热茶,一铜币管饱。
茶棚老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人类妇人。
她围裙打着补丁,看见印有卡米拉家族纹章的马车停下,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几位要不要歇歇?刚煮好的热茶,还有今天早晨现烤的麦饼。”
凯恩回头看向艾莉亚。
“停一下吧。”
艾莉亚点点头。
麦饼比想象中还硬,咬一口都费劲,边缘还有些烤焦。
可热茶却意外不错。
深褐色茶汤散发着浓郁麦香,入口微苦,随后慢慢回甘。
味道谈不上精致,却格外提神。
让她想起前世便利店里最普通的大杯浓茶,不昂贵,却总能在困倦时让人精神一振。
临走前,她又买了几块麦饼和几包茶叶。
放下银币时,还顺手多添了几枚。
“茶很好,这些留着。”
老妇人愣了一下,连连道谢。
重新上路后,马车驶入更加开阔的平原。
远处,一条银色大河蜿蜒流淌,夕阳映照下像一条铺开的丝带。
收割后的麦田泛着暗金色光泽。
山坡上几座废弃风车静静伫立,只剩光秃秃的石塔,默默守望着旷野。
艾莉亚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前世放假坐火车回家的日子。
那时候,她总盼着早点到站。
而如今,却觉得路慢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身边的人睡着了。
薇尔莉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她肩上。
手里的麦饼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垫着手帕放在膝头。
那块手帕边角,依旧绣着那朵歪歪扭扭的银白蔷薇。
睡着之前,她还翻着王都贵族近况简报。
翻到诺斯长老那一页时,羽毛笔便滑落到了地上。
夕阳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银白睫毛轻轻颤动,眉心那枚圣光印记缓缓流转,安静得像一幅画。
艾莉亚轻轻抽走简报,又替她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
随后放下车帘,低声说道:
“安心睡吧。”
声音很轻。
她本以为薇尔莉特听不到。
可话音刚落,那只微凉的手却无意识挪了一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艾莉亚低头望着那只修长的手。
指节分明,虎口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与自己曾在纸上一遍遍描绘、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那双手,竟然如此相似。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夜色降临。
众人在一座废弃石桥旁扎营。
桥下溪流潺潺,月光洒在水面,碎银般闪烁。
凯恩负责生火。
罗根分发干粮。
莱昂拿出随身酒壶,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麦酒驱寒。
艾莉亚和薇尔莉特并肩坐在桥栏边,慢慢分着那块已经冷掉的麦饼。
树林深处偶尔传来夜鸟鸣叫。
而暗冕城所在的方向,夜幕尽头浮着一层淡淡光辉,仿佛整座王都已经提前映亮了天空。
这是艾莉亚穿越之后,第一次真正离开绯月镇。
离开她亲手经营的领地、工坊、诊所,还有那片盛开的蔷薇花园。
可她心里并没有半点空落。
因为刚刚替薇尔莉特盖好的那条毯子,还在她膝上留下整齐的折痕。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并不孤单。
马车缓缓驶过古桥。
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像是在告别过去。
也像是在迎接,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