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酒馆昏暗的角落里，那具终日埋头打磨肋骨的骷髅，骤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它轻轻搁下粗糙的磨刀石，骨手撑着高脚凳，缓缓滑落在地。骨骼摩擦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细碎的咔咔声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几步走到酒馆中央特意清空出来的空地，骷髅稳稳站定，缓缓转身。枯瘦嶙峋的右手探向腰间，抽出一柄纤细的刺剑。剑身布满斑驳锈迹，可锋锐的剑尖却被打磨得雪亮，借着四周壁灯幽幽的冷光，漾开一层刺骨的银白寒芒。
剑尖轻点地面，左手背于身后，右脚轻轻前滑，膝盖微屈。
一瞬之间，一具枯骨，竟摆出了一套极尽优雅、挑不出半点瑕疵的古典剑术起手式。
“新来的旅人。”
骷髅的下颌骨缓缓开合，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老旧腔调，像舞台上沉淀多年的老演员，字正腔圆，透着独特的咏叹质感。
“我是遗忘回廊第一层守关者，阿尔贝·冯·骨芒。”
“生前任职王都宫廷剑术教习，死后受聘于地下城自治议会，专职考核每一位欲闯下一层的过客。规则简单，一对一对决。”
“率先击倒对方，或是将对手逼出这片空地者，即为胜者。无需以命相搏，但务必全力以赴。”
“我在此驻守数十载，见过无数天骄折戟，也送过无数旅人远行。不论对手强弱、输赢胜负，我从无半分放水。”
话音落，骷髅手腕轻抖。
细长的刺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饱满的半弧，利落挽出一记漂亮的剑花，寒气微漾。
“谁来一试？”
吧台旁的凯恩闻声，当即直起身，毛茸茸的狼耳唰地竖得笔直，身后蓬松的尾巴轻轻慢悠悠扫动着。
他舒展肩膀，掌心尖锐的利爪下意识张开、收拢，抬步就要上前，走了两步却猛地顿住。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艾莉亚，眼神认真又诚恳，带着几分实打实的顾虑：“大小姐，让我来吧。”
“它的剑术架势真的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佣兵剑客都要规整漂亮。就是……太轻了。”
凯恩微微蹙眉，认真回想：“上次训练场，我没留神撞翻菲利克斯的铁工具架，那满是铁器的架子，都比它整副骨头沉得多。”
“我怕稍微用力一爪下去，它骨头直接散架，碎得零零散散，到时候都不好拼回去。”
他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轻视与傲慢，纯粹只是担心弄坏了这具脆弱的骸骨对手。
艾莉亚无奈揉了揉眉心，早已摸清这只狼崽实心眼的性子，轻声叮嘱：“它不是用来打败的敌人，是守关考官。”
“赢了它就能顺利通关，不用拆了人家。收着力气，只用五分力就够了。不许动斧头，不许张嘴撕咬。”
“打赢就行，别把它骨头打碎。生前是宫廷老师，死后还在守关教习，多少给点面子。”
“好。”凯恩乖乖点头。
他快步走到骷髅剑士身前，躬身行了一记狼人部落的传统战礼——右爪握拳，轻捶左胸，随后垂手肃立，姿态端正恭敬。
阿尔贝同样有礼回应，骨颌轻动，完成了一个标准优雅的宫廷鞠躬礼。
两人默契后撤，拉开对峙距离。
酒馆里的一众魔物客人纷纷自觉退到墙边，默默腾出整片空地。食人魔老板随手将厚重的剁骨刀狠狠插进砧板，发出沉闷巨响，抱臂静待观战。厨房门口，幽灵老板娘探出半透明的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盏虚无的茶杯，眉眼弯弯，看得饶有兴致。
对峙一触即发。
率先出手的是骷髅剑士阿尔贝。
寒光乍闪，细刺剑如一道银色流光，精准迅捷地直刺凯恩左肩。这是古典剑术最标准的试探起手，稳妥又精准，只为摸清对手的反应速度与防御套路。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观战者始料未及。
凯恩不闪不避，不防不挡。
他没有拔出身后的巨斧，没有侧身躲闪，甚至连抬爪格挡的动作都没有。
只凭着野兽天生的战斗直觉，往前稳稳踏出一步，锋利的右爪自侧面顺势横扫而出。
这一爪，他刻意收力，仅仅用了三分力道。
清脆至极的铮鸣骤然炸开，爪尖与锈剑精准相撞。
看似轻飘飘的一次触碰，却裹挟着难以抗衡的巨力。
阿尔贝手中的细剑瞬间脱手，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在空中接连翻滚几圈，最后“笃”地一声，深深钉进食人魔老板身后的木墙，剑柄悬空，仍在剧烈震颤不止。
骷髅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骨掌，下颌骨微微张合，像是彻底愣住了。
下一秒，诡异的声响响起。
从颈椎、肋骨，到腿骨、趾骨，整副支撑身体的骨架瞬间失去所有衔接力道，哗啦一声轰然散架，一地零落碎骨，铺在地面上。
唯独那颗骷髅头骨，咕噜噜滚动几圈，稳稳停在凯恩脚边。
眼眶里跳动的幽蓝魂火非但没有黯淡，反倒骤然暴涨，烧得愈发旺盛。
下颌骨快速开合，方才沉稳优雅的嗓音彻底不见，只剩下极致亢奋、微微颤抖的沙哑喊声：
“太强了！”
“你刚才那记横扫，是北境狼人专属的狩猎式外旋横扫！我在王都古剑术图谱里见过手绘插画，却从未亲眼见过真人施展！”
“你的爪尖触剑角度，刚好卡在偏转卸力的最优位置，力道收放绝佳，完全避开了震碎我骸骨的临界点！”
“你到底收了几成力？能不能再来一次！我刚刚还藏了一记后手转腕剑招，根本没机会使出，太可惜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记进守关考核记录表！这绝对是最高规格的加分战绩！”
凯恩彻底懵了，低头看着脚边滔滔不绝的骷髅头，耳朵微微耷拉：“我叫凯恩·灰爪。”
“刚刚只用了三分力……早知道该再收一点，两分就够了。”
他老实坦白，随即道出细节：“你的出剑很快，真的很快。只是出剑前，脚步会习惯性左移半步，破绽很轻，但我能捕捉到。”
说完，他看着那颗正不停蹭着自己靴面、下颌不停磕碰鞋面的骷髅头，无奈叹气：“能不能先别蹭我靴子？你在啃我的鞋。”
凯恩弯腰，小心翼翼捧起那颗骷髅头，又甩动蓬松的尾巴，将散落一地的肋骨、指骨、腿骨尽数扫拢成堆，规整归置好。
接下来的半刻钟，画风彻底反转。
威震回廊第一层的守关骷髅，蹲在地上疯狂指导，堂堂狼人战士凯恩，蹲在地面认真拼骨，活脱脱一场奇特的骸骨拼图游戏。
拼接到下肢时，凯恩不慎将股骨和胫骨接反了。
阿尔贝立刻出声提醒，骨腔里的魂火都急得晃了晃：“错了！那是膝盖关节，弯折方向反了，要往这边弯！”
凯恩闻言，立刻拆开重装，动作认真又耐心。
待全身骸骨尽数拼接妥当，阿尔贝站直身子，活动着全身骨节，咔咔的脆响接连不断，浑身骨缝尽数归位。
随后它郑重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皮袋，从中取出一枚铜质徽章，双手骨掌托举，郑重递到凯恩面前。
徽章正面镌刻着地下城专属纹章，背面刻着一行工整小字：遗忘回廊第一层通关证明。
凯恩捧着温热的铜章，立刻转头举向艾莉亚，眼底带着浅浅的雀跃：“大小姐，它给我通关徽章了。”
话音落下，他低头盯着自己被骷髅头啃出浅痕的靴面，挺拔的狼耳彻底垂软，小声感慨：“它人其实很好。”
“就是太脆了，比仓库里装粮食的麻袋还要不经碰。”
一旁的阿尔贝全然不在意自己脆弱的骨架，正蹲在地上细细摸索，找寻方才被震落的一枚臼齿。
摸到小小的骨齿后，它凑到壁灯光线下仔细核对位置，又摸出一小瓶专用补牙树脂，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将臼齿粘回牙槽。
修补完毕，它对着凯恩的方向咧开骨嘴，算是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骨掌轻轻拍了拍凯恩的肩膀：“下次有空，再来好好切磋。”
说完，它转身踱回吧台角落，重新拿起磨刀石，细细打磨刚修补好的牙齿，嘴里还哼着一曲跑调的老旧军歌，悠然又自在。
凯恩身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心里五味杂陈。
他征战多年，身经百战。赢过凶悍的魔物，败过强大的对手，厮杀从来都是冰冷残酷的胜负对决。
可这还是第一次，打完一场对决，他需要蹲在地上，花上小半个时辰，亲手把落败的对手一点点拼回原样。
这具骷髅剑士，和他认知里所有需要被打倒、被终结的BOSS都截然不同。
它脆弱得如同秋日枯叶，一碰就碎。可对待剑术、对待守关、对待每一场对决，却认真得像是在筹备一场盛大至极的演出。
凯恩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他想起曾经负债累累、被贩卖到卡米拉城堡的自己。若是当初没能挣脱命运，是不是最终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脆弱、无根、无人依靠，稍稍一点风雨就会支离破碎，只能独自蹲在角落，一点点拼凑好破碎的自己，日复一日，守着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孤寂岁月。
他抬手，将那枚沉甸甸的通关徽章小心翼翼揣进胸口口袋，贴身收好。
收拾好心情，凯恩抬步，默默跟在艾莉亚身后，一步步走向通往遗忘回廊下一层的幽深阶梯，踏入无边沉沉的暗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