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刚把冰凉的通关徽章贴身藏好,身侧的骷髅剑士阿尔贝·冯·骨芒,便慢悠悠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
刚拼接复位的右腿膝关节轻轻活动,骨头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阿尔贝缓步走到酒馆空旷的中央场地,弯腰抬手,将那柄深深嵌在木墙板上的刺剑拔了出来。
指骨轻轻一弹剑身,附着的细碎木屑簌簌脱落。他缓缓转身,空洞的眼窝里,两团幽幽跳动的蓝色魔法火焰,牢牢锁定了面前的凯恩。
“刚才那一场,不算数。”
骷髅的嗓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执拗。
“你那招北境外旋横扫确实精妙,可我真正的后手转腕还没来得及出。那是我苦练数十年的独门招式,专门克制重甲近战的对手。”
阿尔贝的下颌骨微微开合,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与不甘。
“你收招太快,我整套剑式根本没能舒展。所以,我要再打一场。不用算正式挑战,就当一场表演赛。”
“我活过、死过,守在这里数十年,就想找一个够格的对手,完完整整打完我这辈子最得意的蔷薇九式。”
他的要求简单又纯粹,没有半分争强好胜的戾气。
“你不用全力出手,只需稳稳挡住我的剑,让我把整套招式完整施展开就行。今日此事,算我阿尔贝欠你一个人情。”
凯恩耳尖轻轻转了半圈,身后的尾巴慢悠悠晃了晃。他侧头看向一旁的艾莉亚,等待她的示意。
艾莉亚微微颔首,压低声音轻声提点:“陪他打完吧。这骷髅守了这层关卡几十年,等来等去,或许从来不是为了拦住通关的旅人,只是在等一个能看懂他剑法的人。”
闻言,凯恩取出刚刚收好的通关徽章,轻轻搁在吧台桌面上,神色沉静:“我准备好了。”
阿尔贝眼窝中的幽蓝火焰,骤然明亮了数分。
下一秒,这具枯骨周身的气场彻底改变。
方才交手时刻板僵硬的起手姿态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华丽、极尽张扬的动作,像舞台剧登台的剑客,优雅又庄重,带着独属于宫廷剑术的矜贵风范。
他左手凌空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下颌骨微微抬起,用洪亮庄重的腔调,一字一顿报出尘封已久的剑招名号。
“宫廷秘剑·蔷薇九式·起手·破晓!”
银亮的刺剑划破空气,拉出一道完美流畅的弧光,壁灯的暖光落在锋利的剑身上,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宛如一朵骤然绽放、层层舒展的银色蔷薇。
旋身、提剑、落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破晓、月晕、星陨……
一式接一式的宫廷剑招次第展开,每一次挥剑都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银色光痕,纵横交错,在酒馆中央织成一张细密又优雅的剑网,绝美至极。
可就在第三式星陨即将收尾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突兀响起。
阿尔贝的左腿膝关节骤然脱节,整副骨架瞬间失去所有支撑,哗啦一声,干脆利落地瘫倒在地。
精妙绝伦的剑招,戛然而止。
刺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两圈,精准插进地板的缝隙中。光秃秃的骷髅头骨咕噜噜滚动几圈,稳稳停在凯恩的脚边。
下颌骨不停开合碰撞,沙哑悲愤的嘶吼声,在安静的酒馆里骤然炸开,满是不甘与委屈。
“第三十七次!又是第三十七次!”
“偏偏就是星陨这一式掉链子!”
“我当年在王都宫廷任教,挥剑千百次从来没有过半分差错!那时候我有肌肉、有韧带、有半月板,身躯完整无缺!”
“可现在只剩一堆枯骨和勉强粘连的魔法粘合剂!只要旋身幅度超过半圈,左腿关节必定崩开!”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崩溃的沙哑,积压数十年的郁结尽数爆发。
“我这辈子,活着练、退休练、临死还在练,死后成了守关者,依旧在练这套蔷薇九式!”
“好不容易等来你这样的对手,肯接我的剑、肯帮我拼骨,肯看我完整舞一次剑!我就想好好打完一套!求求你们,下次能不能让我摆完姿势,再动手拦我!”
酒馆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良久,吧台后传来一阵无奈的叹气。
食人魔老板探出头,手里还拎着寒光闪闪的剁骨刀,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腿骨,语气满是无奈:“我早就跟你说了多少次,去修理铺换一根新的关节腿骨。”
“是你自己舍不得,非要犟,说原装的骨头陪了你一辈子,有感情,死活不肯换。”
话音刚落,一道空灵的虚影穿墙而来。
幽灵老板娘端着精致的托盘,轻飘飘落在场地中,空洞的眼眸透着几分精准的挑剔,淡淡补了一刀:“他这根左腿,生前就受过重伤。”
“被马蹄狠狠踹过,前后骨折三次。死后残留的骨痂太厚,关节缝隙比别处松上一大截,根本扛不住星陨的旋身力道。”
“我催了他无数次更换,他偏不听,一口咬定这根骨头里藏着他的剑魂,换了骨头,他的蔷薇九式就彻底废了。”
地面上的骷髅头骨一阵咔哒作响,方才激昂的声调骤然低沉下去,带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怅然。
“是真的有剑魂。”
“星陨最后那记转腕,是我当年在宫廷当剑术老师时,单独教给一个学生的独门变式。”
“她靠着这一招,在毕业大典上力压所有考官,拔得头筹。后来她远赴边境教区,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阿尔贝的声音轻轻颤抖。
“只要旋身使出星陨,我总能隐约感觉到,她好像还站在我面前,还在看着我练剑。”
凯恩微微俯身,弯腰捡起那根脱落的左腿骨。
骨面上一道陈旧的骨折痕迹清晰可见,厚厚的钙化骨痂层层包裹,在酒馆的荧光壁灯下泛着淡淡的微黄,满是岁月的痕迹。
他随手翻过骨面,在厚重骨痂的边缘,看到一行极其细微、近乎被岁月磨平的刻字。
字迹歪歪扭扭,纤细小巧,明显是剑尖轻轻镌刻而成,历经多年依旧清晰可辨。
【给阿尔贝老师:你的蔷薇九式,我带到边境了。——V.】
凯恩眼底微动,低声开口:“大小姐,这上面的落款是V……难道是?”
“是她。”
轻柔的女声缓缓响起。
薇尔莉特缓步从艾莉亚身侧走出,将手中的圣光提灯轻轻放在吧台上,随后蹲下身,正对地上的骷髅头骨。
浅金色的瞳仁倒映着骷髅眼窝中的幽蓝火焰,温柔得不像话。
“阿尔贝先生,”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久远的温柔,“多年前,你在王都宫廷授课,有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弟子。”
“她总在课后偷偷留在练功房,练完剑就蹲在角落,画一朵小小的四瓣蔷薇。后来她在毕业考试,用你独传的星陨变式击败所有考官,之后远赴边境教区——那个人,是不是我?”
阿尔贝眼窝中的幽蓝火焰猛地一缩,紧接着剧烈震颤起来,跳动的火光极尽失态。
方才洪亮规整的舞台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碎、沙哑、满是急切的颤抖嗓音:“你认识她?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离开王都后,只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说,要把宫廷蔷薇剑术带到荒凉的边境,教那些从未见过正统剑术的孩子……”
“我守在这里几十年,日复一日练剑、等故人,就想等到一个知道她下落的人。她……还好吗?”
薇尔莉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覆上那冰凉的骷髅骨掌,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阿尔贝老师,我就是她。我就是当年那个偷偷画蔷薇的小女孩,薇尔莉特。”
一句话,落定数十年的牵挂与等待。
她指尖微颤,眼底盛满温柔的回忆。
“毕业后我继任辉光圣女,律法所限,再也不能执剑起舞。但你教我的每一式蔷薇九式,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在边境,我把整套剑术绘成图谱,留给当地的守卫;后来在卡米拉城堡,我又把这套剑式,完整教给了另一个人。”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艾莉亚,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她的天赋比我更好,把星陨练得比我更灵动。跳舞时能借剑势转步制敌,哪怕手持一根普通桌腿,也能打出星陨独有的偏转弧线。”
“阿尔贝老师,你要不要亲眼看看,如今的星陨,是什么模样?”
地面上的骷髅头骨微微颤抖,幽蓝的火焰安静闪烁,再无半分方才的急躁与不甘。
漫长的沉默后,下颌骨轻轻开合,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嗓音重新变得庄重平和:“好。”
“我想亲眼看看,我的星陨,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薇尔莉特抬手,温和的圣光缓缓笼罩那根刻着V字的旧骨。
柔和的光芒温柔抚平了骨面的裂痕,像极了数十年前,王都练功房窗外温柔的月色,静静治愈着这具枯骨积压半生的执念与遗憾。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转头望向艾莉亚,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扬着浅浅的笑意。
“艾莉亚,阿尔贝老师,想看看你的蔷薇九式。就是上次舞会,你一招把埃德蒙砸进蛋糕塔的那一招。”
艾莉亚站直身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抡过酒馆桌腿、撬过城堡吊灯,更在贵族舞池里,一招把嚣张的公爵儿子连人带蛋糕塔一同掀飞。
她忍不住低笑一声,习惯性歪了歪嘴角,用一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悄悄掩去眼底的酸涩温柔。
“行啊。”
“先说好了,我只会打架的野路子剑舞,男女步衔接我可不保证好看。”
说着,她看向那堆重新拼接好骨架、满眼期待的阿尔贝,笑着提醒:“阿尔贝老师,您可站远点,千万别激动,小心又崩断腿骨。”
闻言,骷髅剑士眼窝中的幽蓝火焰,亮得前所未有的璀璨。
他猛地后退数步,干脆利落躲到食人魔老板的吧台后方,只露出一颗骷髅头,两团蓝光灼灼发亮,像满心期待的孩童。
洪亮庄重的舞台腔再次响彻酒馆,带着数十年未曾有过的滚烫热忱。
“宫廷秘剑·蔷薇九式·特别表演赛——即刻开启!”
骨头因为极致的激动,不停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壁灯的银光洒满剑身,薇尔莉特抬手,将那柄承载着两代人执念的旧短剑,郑重递到了艾莉亚手中。
尘封半生的蔷薇剑式,终将在此刻,完整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