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方才的剑术表演赛落幕，余韵依旧萦绕在烟火气十足的空气里。
阿尔贝·冯·骨芒收剑入鞘，金属归鞘的轻响清脆利落。他迈着平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到艾莉亚面前，身姿挺得笔直，郑重行了一记标准的宫廷剑士礼。
哪怕周遭是乱糟糟的地下城酒馆，弥漫着麦酒和烟火的味道，他的姿态依旧优雅端庄，仿佛脚下不是斑驳木地板，而是王都大剧院铺着金丝绒的华丽舞台。
礼毕，他微微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根肋骨。
那是他左胸的第三根肋骨，生前就带着一道旧裂痕，方才和艾莉亚交手时，被那记力道刚猛的外旋横扫震得彻底脱位。
换做常人，断骨脱臼定然剧痛难忍，可阿尔贝只是面不改色地对准胸骨的关节槽，指尖微微一用力，“咔哒”一声轻响，错位的肋骨完美归位。他轻轻转动躯干试了试手感，确认衔接严丝合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是我数十年来，打得最痛快的一场‘交手’。”
骷髅空洞的眼眶里，幽蓝的魂火轻轻跳动，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满足，“不对，该说是最完美的一场表演。”
“活在世上的最后这些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蔷薇九式真正传承下去。”
“我见过它被人用在宫廷舞会里，轻松掀翻骄纵的公爵子嗣；见过它驰骋沙场，堪堪逼退强悍的圣殿骑士。没想到时隔多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城，竟然能亲眼见到一位血族领主，完完整整、酣畅淋漓地打完整套蔷薇九式。”
阿尔贝的语调温柔又释然，带着尘埃落定的洒脱：“我这副只剩枯骨的老躯壳，这辈子，再无遗憾了。”
艾莉亚斜靠在吧台边缘，将手中的刺剑递回给阿尔贝。指尖握着一杯刚续满的麦酒，是豪爽的食人魔老板免费添的，琥珀色的酒液泛着细碎的泡沫。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骷髅剑士，目光柔和。
只见阿尔贝小心翼翼解开左腿骨上缠着的布条——那根骨头侧面，刻着一道浅浅的“V”字印记。他仔细检查完膝关节的骨缝，又从骨甲缝隙里摸出一卷干净的亚麻布条。
他用牙咬住布条一端，骨节灵巧翻飞，熟练地在膝关节处缠了两圈，最后打出一个规整的外科结。
那个绳结的手法，和莫里斯手上的绷带结，一模一样。
看着这一幕，艾莉亚忽然有些恍惚。
她莫名想起当初在面试大厅初见菲利克斯的场景。那个年轻的人类工匠蹲在地上，拿着扳手叮叮当当检修水管，抬头看向她的第一句话直白又朴实：“你们这里管饭吗？”
原来世间身怀真本事的人，大抵都是一个模样。
无论生者、逝者，亦或是阿尔贝这种徘徊在生死之间的存在，都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默默修补自己的一身本领。有人拧紧螺丝，有人修缮筋骨，有人打磨佩剑。
他们一身能耐，从不是天赋无用，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主动上前，轻声问一句“你在等什么”的人。
艾莉亚抬手放下酒杯，眼底清亮透亮，直直看向阿尔贝：“你教了几十年宫廷剑术，死后又在地下城守关数十年。骷髅守关者，从来不是你的终极所求。”
“你等的不只是一个能接住你剑招的对手，告诉我，你真正在等什么？”
幽蓝的魂火在阿尔贝空洞的眼窝里骤然闪烁两下，飘忽不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尘封多年的执念。
“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我的星探。”
“噗——！”
一旁刚端起酒杯的凯恩，一口麦酒直接尽数喷回杯中，两只狼耳瞬间竖得笔直，满脸错愕。
罗根瞪大了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莱昂更是直接从高脚凳上转过身，眼神古怪地打量着阿尔贝，仿佛在怀疑这位骷髅剑士方才被震散骨架后，是不是把脑子震糊涂了。
全场唯有艾莉亚，半点笑意也无。
她凝视着那簇忽明忽暗的蓝色魂火，忽然想起薇薇安曾和她聊起的孤儿院过往。彼时少女眼底，也是这样一簇火苗——被现实反复打压、被岁月层层掩埋，渺小又滚烫，从未彻底熄灭。
“接着说。”艾莉亚轻声道。
“宫廷剑术教师，不是我的本行，只是我后半辈子的生计而已。”
阿尔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柄，缓缓沉入久远的回忆，语气温柔又怅然。
“我八岁入行，二十八岁之前，一直跟着流浪戏班走遍了整个辉耀王国。我的本职，是戏台演员。”
“那十几年里，我演过锦衣玉食的王子，演过穷困潦倒的乞丐，演过阴狠狡诈的反派，也演过插科打诨的丑角。最荒唐的一次，我在戏里演一棵树。”
“整整三幕戏，我一动不动，没有一句台词。可导演说，我把风吹树叶的摇曳姿态演得活灵活现。谢幕的时候，台下还有观众专门为我鼓掌，喊着那棵树演得最好。”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落寞。
“后来戏班解散，我们各奔东西。我流落到王都街头，靠着卖艺、教人剑术糊口。有位贵族偶然看了我的表演，说我的剑招太过花哨浮夸，不适合沙场实战，却格外适配宫廷应酬。”
“就这么阴差阳错，我成了王宫的剑术老师，一教就是数十年。薇尔莉特是我所有学生里最出色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我这套花俏的蔷薇九式，当成真正杀招苦练的人。”
“你方才说的星探，就是你的遗憾？”艾莉亚追问。
“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阿尔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藏着数十年未散的不甘。
“戏班解散那天，团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的演技风格独特，只是太过张扬，撑不起正统主角戏。可只要有人愿意发掘、愿意包装，我一定能站上更大的戏台，成为独树一帜的名角。”
“我信了。我一辈子都在等那个能看见我、成全我的星探。可我没等到，等来的只有寿终离世，化作一具枯骨，重回这座地下城。”
“地下城自治议会给我发过守关聘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职责：考验旅人剑术，发掘各方奇才。”
他抬起骨手，轻轻叹了口气。
“我对着那张聘书看了整整几天，逐字逐句反复琢磨。既然世间无人做我的星探，那我便自己做自己的，也做所有人的星探。”
“我驻守第一层数十年，每一个踏足这里的旅人，我都认真观察。我看的从来不止是他们的剑术强弱，还有心性、气度，以及战斗时流露的本性与节奏。”
说着，他伸出骨指，先指向一旁的凯恩。
“这只狼人少年，方才耐心细致地帮我拼接错位的骨骼，沉稳又温柔，骨子里藏着悲情底色，最适合演绎戏文里忠心耿耿、以身赴义的忠仆角色。”
随即，指尖转向沉默的罗根。
“这位矮人后裔话少言寡语，可字字精准、气场十足，天生自带舞台张力，是绝佳的反派军师人选。”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落在艾莉亚身上，眼窝里的幽蓝魂火骤然暴涨，亮得惊人。
“至于你，卡米拉领主。”
“你不止完美打出了整套蔷薇九式，更是跳出了我固有的招式框架，赋予了这套剑术独属于你的凌厉与锋芒。”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演员，你天生就是最顶尖的导演。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招揽手下、收纳同伴，从来不在乎身份高低、种族贵贱，只留身怀一技、被世俗埋没的能人。”
“你的选人标准，和我梦寐以求的舞台标准，分毫不差。”
话音落下，阿尔贝转身弯腰，从吧台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磨损痕迹的旧皮箱。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珍藏了一辈子的东西：泛黄卷曲的剧本手稿、褪色破损的戏服碎片、炭笔手绘的简陋舞台布景，还有一摞摞字迹各异、尘封已久的自荐信。
他小心翼翼从箱底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双手托着，郑重递到艾莉亚面前。
纸上字迹不算工整，却笔笔用力、字字恳切，浸透了多年的执念：
【自荐信
本人阿尔贝，前流浪戏班演员、王都宫廷剑术教习，现地下城第一层守关者。
精通舞台演绎、剑术授课、人才发掘。
现筹备原创剧目《地下城传说》，暂定主角为习得蔷薇九式的血族领主。
剧目暂无完整剧本，未定参演演员。
诚觅投资人，静待机遇。】
艾莉亚接过羊皮纸，逐字逐句细细读完，眼底悄然泛起一抹暖意。
她摸出随身钢笔，拔开笔帽，行云流水般在自荐信下方落笔，字迹潇洒利落，干脆利落。
【批准。
首轮启动资金，由卡米拉商行全额出资赞助。
剧目巡演期间，无限量供应血浆果冻。
招募规则：不限种族、不限生死、不限躯体完整度。
排练场地：叹息酒馆空置空地，每周两次，避开守关排班，互不冲突。
此据——艾莉亚·卡米拉。】
写完落款，她收好钢笔，随手将这件事记进了自己的待办清单。
位置刚刚好，夹在“撰写述职大会发言稿”和“果冻工厂新品研发计划”中间，寻常又郑重。
做完这一切，她靠回吧台，静静看着眼前的骷髅剑士。
阿尔贝用枯瘦的骨节紧紧捧着那张羊皮纸，微微颤抖，视若珍宝。
下一秒，他右眼眶里盛放的幽蓝魂火，终于再也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微微溢出空洞的眼眶。
一滴由魔力凝结的泪，顺着冰冷的颧骨缓缓滑落，尚未坠地，便化作一缕细碎的银白雾气，消散在酒馆温暖的晚风里。
吧台的昏黄灯光轻轻摇曳，凯恩默默推过来一杯满溢的麦酒，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涟漪，温柔又安宁。
艾莉亚端起自己的酒杯，上前半步，轻轻碰向阿尔贝空空的骨掌。
清脆的碰杯声，在安静的酒馆里缓缓响起。
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又坚定：“敬梦想。”
骷髅剑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藏着数十年终得圆满的滚烫：“敬……蔷薇九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