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已经三十多天没有出门了。今天出去走了一趟,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日子,全是发昏。
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路边的大黑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的有理。
街上没什么人,冷风顺着领子袖子往里灌,直打冷颤,别人都缩在自己的小家里,但是又有什么区别?出租屋很大,但是一样很冷。
本来,想去网吧暖和一会的,但老板从熟客群里发公告,说网吧被泥头车给撞了,好在大半夜的没人,好在我晚到一步。
但是这夜,依旧很冷。
即使是冬天的夜半,平时也总是有流浪猫出没,即使第二天会看见垃圾箱里的定冻基,但如果今晚不出动觅食,哈基米那没路躲,一定活不到第二天。
然而今晚的夜格外安静。
便利店里没人,这很正常,这家是无人售货店,至少晚上没人。然而结算台上热乎乎的关东煮今天怎么一个都不剩?空气里有防腐剂的味道,还有淡淡的,什么腐烂的味道。添加剂太多了,也不新鲜,平常煮一天都不会烂成一锅糊糊肯定有说法,以后不买这家的关东煮了。
至少泡面还在那里等着我。
回去的路上,月光淡然。风小了点。墙上多了很多涂鸦,英文的,我懒得看。那只黑狗还在这里,我经过时它又看我,那两颗眼珠子,像两颗飘荡的鬼火。
又路过了垃圾堆,下意识往里看着,我不想跟大爷抢破烂,还不到那份上,但我想到了早上经常刷新的定冻基,有只猫暖被窝的话,挺好。又幻想了。
拉圾堆旁边蜷着一团东西。
不是猫,是只黄鼠狼。金黄色的毛,尾巴尖一撮白,细长的身体盘成一个球,一直发抖。
它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不像畜生。我说不上来。但被它看着,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然动了一下。
我站住了。
它盯着我。
跟那条黑狗,一样的眼神。
我楞着。
我知道这不是寻常的事。寻常的黄鼠狼见人就跑。这只不跑,只是看我。我只知道我看回去的时候,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光。金色的,细长的,竖着的瞳孔。
黄鼠狼一直看着我。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我得带它回去。
我把它揣进怀里。手有点抖,天太冷了。它没动,就缩着。
月光更黑了,但是天上没有云的影子。
每次一进这个我也说不上什么时候建设的居民楼,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远也不近,就是在那里,至于我在乎吗?这个地方三室一厅,租金比其他地方十平米还便宜。房东说我年轻,火力旺,不怕一个人住,正合适。我懒得反驳。隔壁最近好像搬来了新邻居,但就在我出门之前,刚刚回来。没必要在意。
斑驳的门,吱呀作响。
昏暗的灯光,白炽灯,更费电。我懒得换。
一张床,不算很脏,一张桌子,不是很乱,一个沙发,捡回来的。以及一些搬进来之前就存在的旧物,我懒得打扫基本上没用过。当然也有冰箱和厨具,完全不会做饭,成本太高。夏天出去买冷饮,太麻烦。
把黄鼠狼从怀里拿出来,好像情况更糟糕了。
黄鼠狼没反应。摸了摸,发现它身上冰凉,心跳倒是还有,就是弱。
没有暖气,窗户漏风,墙皮掉渣。把黄鼠狼放在床上,脱了军大衣钻进被窝,想了想,又把那一团毛茸茸捞过来,搂在怀里。
“别说我亏待你,这可是我唯一的取暖方式。看造化吧。”
今晚好像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毛还挺软,确实舒服。
不也挺好吗?
半夜,我醒了。热醒的,也是压醒的,还是香醒的。热并不是土炕那种热,而是非常陌生的温热。而压,则是我已经几乎感觉不到我的左臂了,至于香味,更是不可名状,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个味道。
好在我眼皮比较沉,睁开眼睛之前还来及思考。是的,我捡了一只黄皮子,不管怎么说,它应该是活过来了,暖暖的,热热的,但是一点都不毛茸茸,黄皮子的毛该这么滑吗?滑的就像是丝绸,虽然我只摸过聚酯纤维就是了。至于香味?黄大仙身上的味道,和香没关系吧。
我抑制住了跳起来或者把压在左臂上的东西扔掉的冲动,只是缓缓抽出来。但是我的动作还是惊扰了这个小东西,它也开始蛄蛹了。
别咬我嗷。
一边想着,我张开了眼睛,她也一样。
四目相对。
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瞳孔竖成一条线,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眼睛四周,是黑眼圈还是烟熏妆?
金褐色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带着刚睡醒的潮红。
脑袋顶上的耳朵颤动着,月光勾勒出了毛绒的影子。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三秒——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
先看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手背。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动了一遍,从拇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到拇指。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鼻子、嘴唇、下巴,指尖每停一处,那对毛耳朵就抖一下。那只耳朵猛地抖了一下。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棵刚出土的植物,第一次被光照到,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视线被被子挡着,她在确认什么呢?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是冷吗?那对毛耳朵完全贴在脑袋上。尾巴垂在床沿,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她把脸埋进手里——那双她刚刚一根一根确认过的手指,现在蜷起来,指节发白。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晶莹的水珠从她的指缝间滚落,在月光下,如同珍珠。
“活下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像在确认今天天气。“那点月光,多少补充了点法力。还……化形成功了。”
她放下手,看了看我。“还有你,就是那个人吧。”
“……哪个人?”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半夜,捡来的黄皮子变成了光着的美少女。就算是倒霉事我见多了,这也有些不同寻常。
在人类最本能的战逃反应之间,我只剩下了楞。
“你脸红什么?”
“那个。”我说。“你没穿衣服。”
“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现在是人身,当然没毛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那条尾巴撑开被子伸出来,在身后轻轻晃着。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样子。
我盯着她的尾巴,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尾巴往下移了一寸。然后猛地弹回来。脸烫得像被火烤。
然后那条尾巴停住了。
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朵从竖起变成贴在脑袋上。
她的瞳孔慢慢收缩。是想起什么了吗?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那条悬在半空的尾巴,从尾尖开始,一寸一寸炸开,直到整条尾巴变成一个金色的毛刺球。
“——”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
“老——老娘是来讨债的!”
声音又脆又急,带着明显的颤音。
“可——可不是用身体给你还债的!”
话音未落,那条炸开的尾巴甩过来,啪地抽在我脸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只脚——白生生的、脚趾圆润的、修长的明显不属于任何一只黄鼠狼的脚——已经踹在我肚子上。
“给老娘滚开!”
我从被子里飞出去,脑勺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等好不容易爬起来,看见床上的女孩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看。但那眼神里除了凶狠,还有掩盖不住的慌乱和羞愤。
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边缘有点红。
“你、你、你——”她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个登徒子!”
我捂着后脑勺,不管了,大半夜的啥玩意这是,“那咋了?我登徒子?是你自己变成人形的!”
“那、那你也不能抱着我睡!”
“是你先变成黄鼠狼让我捡的!”
“那、那你也不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但是眼眶更红了.
“冷。”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什么?”
“我说还是冷!”她掀开条缝,露出红透的脸,“你家里连点热乎气都没有!冻死老娘了!”
我气笑了:“之前我抱着你取暖,你一脚把我踢下地。”
“总之,你得负起责任来!”
“凭什么?都说黄皮子见人是讨封的,怎么倒像是我像你讨封了一样!”
“对!总之,差不多!凭我是来讨债的!凭你祖上欠我的!凭——”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凭我现在皮上没毛……”
我转身。
身后窸窸窣窣了好一会儿。
“好了。”
我转回来,看见她已经用我的大衣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脑袋。那对毛耳朵一抖一抖的。
“听好了,人,我叫黄小七。你家祖上欠我八百年的债,我来讨了。”
我靠着墙坐下:“首先,我是人,大概吧,还有我叫林远。另外八百年?我家祖上干什么了?”
她的耳朵抖了抖,眼神闪了一下。
“那、那不重要!反正你祖上欠我的就是你欠我的!这恩情必须得还,不还不行。”
“行,你看我家,有什么值钱的拿去吧,随便挑。”
“你——”她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
“……我不知道具体该要什么。”
“什么?”
“我修炼了八百年,只会修炼,不会讨债。我以为找到你家就行了,剩下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剩下的我没想好。”
我看着她。裹成球的少女,垂下去的毛耳朵,眼睛水汪汪的,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眼神又凶又委屈。
我笑了一声。
“行吧。”我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薄被,倒在沙发上,“那你想好了再跟我说。现在,睡觉。”
我背对她躺下。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
“……谢谢。”
“不用谢,你就等着就行了。”
“啥意思?”
“等我有钱付债啊。不然呢?讨债的不得先等欠债的有钱可以还。”
被子里传来一声气鼓鼓的哼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翻过来覆过去。
我寻思今晚是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后脑勺还有点疼。
是因为那条尾巴,刚才抽我的时候很凶,现在却慢慢地、慢慢地,从被子缝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
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