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废话。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光从窗户照进来,和昨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样。
脑勺有点疼。
我伸手摸了摸,确实还有点疼的。
所以昨晚——是真的?不。太扯了。我慢慢转头,床上空空荡荡。
被子一团,枕头歪着。
但没有那条尾巴。
昨晚的事,像一团雾。我记得那月光,记得黑狗,记得垃圾堆旁边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记得她用尾巴抽我,把我踢下床。记得后脑勺磕在地上的声音——不是一瞬间的疼,是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摔进雪里。
人会把不合理的事解释成梦。大脑的保护机制。虽然我没正儿八经读过弗洛伊德,但这玩意还是耳熟能详的。
脑袋疼。我坐起来,后脑勺又疼一下。别想了。梦就是梦。也许我只是压抑了。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那个人,还是昨天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有点睡眠不足的浮肿。普通的、也许有点小帅?至少我看我自己没到厌恶的地步,没睡醒的、二十五岁青年的脸。
我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自己居然会相信,不,笑自己居然会怀疑。白瞎了义务教育和无神论的坚持。
梦就是梦。
我转身,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吃。冰箱里还有泡面,反正大冬天的也不用通电,当个木柜子挺好。昨天买的,在便利——不,那是梦里的事。没有腐烂的味道。现实里只剩下泡面。
冰箱这边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泡面的味道。是别的。松针?麝香?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站在原地,没动。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太快了。快得不像是我的,快到好像有两个心脏彼此共振。
别,别是真的。
然后我听见呼吸声。
确实不是我的,我现在屏住呼吸了。
很轻。很快。它是别人的。别人的呼吸,在我的身后。
我僵住了,我看着镜子。镜子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但呼吸声还在,很快。很轻。很近,越来越近。
我僵住了。看着镜子。镜子里只有我。但呼吸声还在。很轻。很快。越来越近。
我不敢转头。
我等它消失。但只是徒劳。
然后——
“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沙沙的,刚睡醒的那种,带着一点不耐烦。
“老娘饿了。”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身后甩过来,抽在我脸上。
“还不快给本大仙献上供奉!”
我愣在原地。
尾巴还搭在我脸上,毛茸茸的,有点痒。我伸手想把尾巴拿开,手刚碰到,它就嗖地缩回去了。
我转过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我的毛衣——黄褐色的那件,太大,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小半边肩膀。白灰条纹的毛裤也太大,裤脚堆在脚踝上,像那种小太妹穿的泡泡袜。
头发乱成鸡窝,那对毛耳朵从里面支棱出来,一抖一抖的。
她瞪着我。
“愣着干嘛!讨债的来了,不得先供奉?”
“……供奉什么?”
“吃、香、喝、辣!”她每说一个字,尾巴就甩一圈,啪嗒啪嗒的与地面亲密接触。金色的毛发在扬起的细小灰尘中散射着光芒。
这是好事啊,以后鸡毛掸子大概是用不上了吧。
她每说一个字,身体就往我这边倾一点,说到第四个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扑过来了。那件大毛衣的领口又往下滑了滑,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掰着手指头数,“鸡、鱼、肉、酒、馒头、水果——”
给我大脑说宕机了。
“等会儿,”我抬手打断她,“你刚才说什么?供奉?”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对毛耳朵跟着晃了晃,“讨债的来了,不得先供奉?”
“我以为讨债是……要钱之类的。”
“钱?”她嗤笑一声,用那种“你这凡人懂什么”的眼神看着我,“钱,有用吗!真正的供奉得是——鸡、鱼、肉、酒、馒头、水果,一样不能少!”
“慢点慢点。”我得缓缓,“你说的这些,具体是……”
“鸡。”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字一顿,有些郑重其事。“要整只的,不能剁。”
“鱼。”她又说,这次声音又大了一点,“活的,大肥鲤鱼最好。”
说着,尾巴开始加速。
然后她咽了咽口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有多久没吃过这些了?”
她愣了一下,尾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别管!”
说着,大尾巴又想往我脸上甩。
“还有呢?”我用手接住了她的尾巴,还没等抓住,她又嗖一下抽了回去。
“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这次尾巴晃的幅度明显大了,从左边荡到右边,再从右边荡回来。
“酒。粮食酿的,度数可以高点。”她昂起头,一副“我很懂”的样子,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心虚啥呢?
“馒头。”她掰下第四根手指,继续理直气壮,“白面的,顶上点红点。水果……”
她的尾巴突然不晃了。
“苹果橘子都行。”
顿了顿。
“不许有梨。”
语气很平。平到不像她刚才说话的样子。
“为什么?”
“离啊。”她说,“多不吉利。”
“啊?”
“你是盼着我走还是怎么着……?”晃动的尾巴抽搐了一下,然后垂在地上,又缠回身上。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尾巴已经缩回来,缠住了自己的腰。
我看着她。裹成球的少女,垂下去的毛耳朵,眼睛水汪汪的,空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香要三根,蜡要一对。”不过她掰着手指头数到第五、第六样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黄大仙的威风。“香炉没有的话,找个碗装点米也行。”烛台没有的话——”她上下打量我,“你看着办。”
我盯着她。
她眨眨眼,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心虚。就一点。藏在竖瞳孔深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看着办?”
“对啊!”她理直气壮,“我堂堂黄大仙亲自来讨债,你连个烛台都准备不出来?”
我沉默了三秒。
“……你这是讨债还是开超市?”
“什么超市?”
“就是……算了。”我揉了揉后脑勺,那块还疼着,“你先告诉我,这供奉是干什么用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这你都不懂”的轻蔑眼神看着我。
“供奉就是……供奉啊!”她比划着,“你找个供桌摆上供品,点上香烛,本大仙就来享用。享用完之后,就保佑你平安顺遂,家宅安宁之类的。”
“可你不是来讨债的吗?”
“对啊!”她点头,“讨债和保佑不冲突啊。你供我,我保你;我欠你,我还得——不对,”她皱起眉头,“你欠我,我讨债;你供我,我保你。这两件事可以同时进行,不冲突。”
我盯着她。
她眨眨眼。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所以,”我慢慢说,“你的意思是,得供着你吃好的喝好的,这算还债吗?”
“扯淡,这最多算利息。”
“你的意思是,我一边欠你八百年的大债得还,一边还得供着你吃好的喝好的?”
“对啊!”她眼睛亮了,“你终于懂了!”
“我懂什么了我……”
“你看啊,”她凑近一步,那件大毛衣的领口又往下滑了滑,露出半边锁骨,“你欠我债,这是事实吧?”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你这活生生的大仙都上门了,那我也只能……是。”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这也是事实吧?”
“……是。”
“但你一时半会儿还不上,这也是事实吧?”
“……是。”
“那不得先付点利息?”她叉腰,“供奉就是利息!”
我沉默。
她得意地晃着尾巴,那对毛耳朵一抖一抖的。
“而且,”她又补充,“我保你平安顺遂,你才能好好想办法还债啊!这不就良性循环了吗?”
“……你从哪学的这些?”
“八百年,什么学不会?”她昂起头,“就算我基本只会宅在洞府修炼,人情世故我也懂的好吗!”
我看着她的样子。
头发乱成鸡窝,耳朵还在抖,毛衣太大露着锁骨,毛裤堆在脚踝上。活脱脱一个小太妹造型,但她真是个黄仙。
她说的那些话——供奉、保家、利息——居然一套一套的,逻辑还挺通顺。
“那……”我开口,“这供奉得供多久?”
她想了想。
“供到债还清呗。”
“债还清了就不用供了?”
“那不行!”她立刻反驳,“债还清了,咱俩就是——就是——反正到时候再说!”
耳朵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的她一蹦就蹦到了床上,掀开被子躲了进去。
“总——总之,老娘要补觉了,什么时候贡品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把我叫起来享用!”
“你要的贡品,我实在无法提供。”实话实说算了。
“啥,啥玩意,老娘屈尊来此,你个登徒子就——”
“你先别急,虽然说五花肉大鲤鱼我暂时提供不了,老母**汤面怎么样?”
“嘿,不早说,那不是更好吗?”
她一脚把被子踢飞,从床上biu的一下蹦起来,在空中至少翻了三个跟斗——我看不清他的动作,也许不止三个,稳稳落在我面前。
“在哪呢在哪呢?”
“冰箱里。”
“冰箱,这个我知道,你们人类夏天就用这个储藏食物。”
“是这个对吧,这个柜子。”
她走到冰箱跟前,拉开柜门,然后转过身来。“你小子糊弄谁呢?”
我就知道。
“你先等一会就是了。”
“我警告你,敢耍黄大仙包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就像本能一样,我熟练的泡了两碗,端到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我只好往边上挤了挤。
“来,吃吧。”
“就这?”她把鼻子凑到泡面跟前,左闻右闻。“你别说嗷,还真挺香。”
“吃吧,别客气。”我伸手把泡面盖子撕下来,又把叉子掰直递给她。
“这又是啥?勺子不是勺子筷子不是筷子的,我咋吃?”
听完我立马又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
还没等到我递过去,我手里的筷子就被一阵残影夺了过去,随后就是刺啦刺啦吸溜泡面的声音。
“确实味道还可以,不过——这玩意明明有鸡汤味,但是肉呢?你小子偷偷藏起来了吧?”
“我发誓,这个老母**汤面从来就没有肉在里面,方便面就是这样的。”
“不是老母**汤面吗,怎么又是方便面了,还有鸡汤面里没肉,那什么玩意炖的这么香?”她一脸狐疑,眼睛很大,但是眼里的疑惑更大。
“这玩意是人类科技的结晶,怎么样,科技,很神奇吧?”我装出一脸高深的样子。
“啥科技能变出肉味和鲜味来,怎么,欺负我是乡下的没见识?”
她瞪着我,我只好回应以最真挚的眼神。
“算了,谅你也骗不了我。”
空气里除了泡面味,还有那股松针麝香的味道。比昨天晚上浓了一点。对面的尾巴在茶几边上轻轻晃着,幅度很小,像是无意识的。三下并作两下,她把剩下的方便面全都吃完了还把汤也一块喝了,满意的打了个奶嗝。
“这就当是第一次供奉了。”她放下碗,舔了舔嘴角。
“真的吗?我说实话,其实泡面虽然味道丰富,但只是廉价工业品,确实不是什么能够充当贡品的好东西。”
“当然了。”她抬起头,“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其实这已经是你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吧。”
“看你那副倒霉样,”她接着说,“如果能够榨出点好东西来那当然好啦,如果不行,粗茶淡饭心意够了也凑合。”
“不过泡面吗,这还不差”。她犹豫了一下。“另外补充一下,这种泡面最多算是利息中的利息,以后尽可能还是多来点大鱼大肉,你看我这副样子就应该知道我还在发育期,补充营养是必要的!”
“可你不是起码八百岁吗?”我忍不住吐槽。
还没等反应过来,尾巴已经结结实实糊在我脸上了。这次真有点疼。
“ 别叭叭!你这就叫缺心眼子!”
尾巴收回去,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看着我。
“不管怎么说,你这顿先供了,本大仙先保佑你今天不出事。”
话音刚落。
我手里的筷子咔嚓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