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同时低头,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筷子。
“……”
“……”
“你保佑我今天不出事?”我举起断筷子。
她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尾巴嗖地缩回来缠住自己:“这、这不关我的事!是你筷子质量不好!”
“我用了三个月的筷子,今天你一开口保佑,它就断了。”
“那、那是——那是筷子替你承接了霉运!”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看!本大仙的保佑是有效的!霉运被筷子接走了!你应该感谢我!”
我看着断筷子,又看看她。金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虽然我也没想到但既然发生了那一定是我厉害”的理直气壮。还有一点心虚,藏在竖瞳孔深处。
“行吧。”我去厨房拿了双新的,“那大仙下次保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霉运会被移花接木到什么东西上。
“那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她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本大仙也不是什么都算得到的。”
“你不是八百年道行吗?”
“八百年也不是万能的!”她的尾巴炸了一下,“天机不可泄露懂不懂!再说了本大仙刚来第二天,能把大的挡住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毛衣太大,整个人陷在衣服里。尾巴从毛裤后面伸出来,搭在沙发垫上,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轻晃着。
“黄小七。”
“嗯?”
“你说你今天能保佑我不出事。”
她的尾巴翘起来了。“当然!本大仙八百年的道行,驱散一天的霉运还是——”
“我二十五年的倒霉,”我打断她,“你确定一天就能驱散?”
尾巴僵在半空,像一个问号般微微弯曲。
“……二十五年的倒霉?”她的耳朵趴下来了。
“大概从记事开始就这样。”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总有些是忘不了的。幼儿园的时候,全班去春游,只有我一个人被鸟屎砸中。不是一次,是三次。同一只鸟。老师说是概率问题,我信了。”
尾巴往下垂了一点。
“小学。连续六年,每次运动会我想要认真起来的项目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出意外。第一年下雨。第二年裁判还能中暑。第三年操场被隔壁工地的泥头车撞出一个坑——不是撞人,是撞操场。你知道泥头车要怎样才能撞上小学操场吗?要穿三道铁门,绕过教学楼,再栽进沙坑里。”
尾巴又垂了一点。
“初中。我暗恋一个女生,写了一封信,没署名,塞进她课桌。第二天全校消防演习。那封信被当作‘可疑物品’收走了。教导主任当众拆开,念了一遍。没署名,但全班都认出我的字。”
尾巴已经垂到沙发垫上了。
“高中。分班考试。我复习了整整一个月,考了年级第十七——那是普通班的名次,分班刚好卡在第十六和第十七之间。第十七名留在原班级。第十六名去重点班。我第十七。”
她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高考。第一志愿分数线五百七,我考了五百六十九。差一分。”
“别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大学。抽签床位靠门,门关不严,漏风,修不好。换宿舍,窗边,窗户漏风。”
尾巴拖到地上了,而她整个身子也塌成了一坨。
“毕业第一份工作。试用期最后一天,公司倒闭了。老板站在我旁边让我打印注销资料,打印机着火了。他说公司从成立那天就没正儿八经赚过钱,但着火是第一次。倒闭的时候,公司才第一次火了。”
“本大仙知道了!”她猛地站起来,尾巴炸成一个叹号,“你——你确实很倒霉!”
“你刚才说能驱散。”
她的耳朵抖了抖。尾巴从问号慢慢松开来,垂下去,缠住了自己的腰。
“……本大仙收回。”
“收回什么?”
“收回‘驱散一天的霉运’。”她的声音变小了,“你这个……你这个不是普通的霉运。是八百年攒下来的。二十五年的倒霉最多算是利息。本大仙今天最多把今天的利息挡一挡。昨天的利息、前天的利息、去年的利息——那个要慢慢还。”
她低着头,尾巴紧紧缠在腰上。金棕色的眼睛盯着地板,耳朵完全垂下来,贴在脑袋上。
“所以如果今天出门,还是会倒霉?”
“……会少一点。”她的声音闷闷的,“本大仙保证,不会比昨天更倒霉。”
我看着她的样子。裹在过大毛衣里,耳朵垂着,尾巴缠腰,整个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行。走吧,出去试试。”
她的耳朵竖起来。“……你不觉得失望吗?”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很慢、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去,往门口走。
“有啥可失望的。二十五年了,习惯了。”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不是说了吗。慢慢解决。八百年的积累,不差这一天。”
她的尾巴慢慢从腰上松开来。垂在身后,然后轻轻晃了一下。
“还有,既然这样,必须要做一个升级方案,正式贡品,恐怕是免不了了。”
“不是心意到了就行吗?”
她的尾巴嗖地缩回来缠住自己,从耳朵根红到脖子。“那、那是——那是本大仙想出去走走!八十年没进城了!想看看人类的进步!不行吗!”
“行。那顺便买供品。”
她的耳朵颤动了起来了。“真的?”
“真的。不过我钱包里没多少钱。”
“那有啥!”她的尾巴完全翘起来了,整个人恢复了黄大仙的威风,从沙发上跳下来,“本大仙保佑你,还能让你买不到便宜货?走走走!”
她推着我往门口走。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推了两下,没推动。耳朵竖起来:“咋了?”
“出门之前,有件事得确认一下。”我低头看着她,“你今天到底能保我什么?”
“先保佑个脚丫子!”她的尾巴翘起来,“脚上的霉运本大仙已经压住了!你今天出门,绝对不会踩狗屎!这个本大仙可以保证!”
“……只有脚?”
她的耳朵抖了抖。“那个……法力有限。起码有脚吧。”
“头上呢?”
“头上——头上看造化。”
“什么意思?”
她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就是……可能会被鸟屎砸。但不会像你幼儿园那样,同一只鸟三次。最多一次吧。”
“手呢?”
“手也看造化。”
“肩膀呢?”
“你有完没完!”她的尾巴炸了一下,“要不你问我你像人还是像神,讨个封你来当个神人自己保佑自己!看你这熊样我哪能处处都保!”
我看着她。金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再问我咬你”。
“行。走吧。”
我伸手开门。门把手掉了。
外面那层塑料把手轻轻一用力咔嚓一下就断了,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到地上。
黄小七低头看门把手壳,又看我。
尾巴垂下去。
“……这个不算。”
“为什么不算?”
“你家门把手质量不好!跟你倒霉没关系!”
“这门把手我用了三年。你今天一来,它掉了。”
她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垂得更低了。
“……本大仙赔你。”
“你拿什么赔?”
她沉默了。然后尾巴翘起来。“从供奉里扣。贡品我分给你吃!”
“吃多少?”
“最多一半!不能再多了!”
“挺好,就一个问题,贡品也是我买的。”
“呜!”她直接在我手上来了一口。
“嗷!”我惨叫一声。
其实没有那么疼。
我蹲下去捡门把手壳。装不回去了,里面的卡扣断了。我把壳放在鞋柜上,拉开门。门还是能开的,就是得用手直接拧里面的塑料芯。手感很怪,像握着一截骨头。
“走吧。”
黄小七看了看鞋柜上的门把手壳,又看了看我。耳朵垂下去一点。
然后她闭上眼睛。
“嗖”地一下——毛衣和毛裤堆在地上。从领口钻出一颗小脑袋。金褐色的毛,圆圆耳朵,那双金棕色竖瞳孔。
一只黄鼠狼。
她抖了抖毛,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衣服。耳朵动了动。“穿衣服真麻烦。”
她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然后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爪子勾着布料,嗖嗖嗖,一秒就到了我肩膀上。然后她钻进我的领口,贴着脖子,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围脖。
暖烘烘的。尾巴从围脖的一端伸出来,在我下巴上轻轻扫了一下。
“走吧。”围脖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就这样出去?”
“那咋了?难不成我要顶着刚才的人形出去?不得被当成妖怪啊。”
她一副看啥子的样子看着我。
“正好相反,你那样出门大家不过是以为是系着貂皮腰带戴着可爱发卡的普通女孩罢了。”
“现在人类的接受度这么高了吗?”
“人类,很神奇吧。”
“就这样吧,这样最省法力。本大仙维持人形也是要消耗一点的。虽然微不足道,但必须要为你出门留下足够余量。”她的尾巴又扫了一下,“快走快走,太晚集市就散了。”
出了门,经过走廊。几滴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精准地落在我头顶正中央。
我抬头看去,天花板上明明一点水渍都没有。
围脖里的身体僵了一下。尾巴在我肩上停住不动了。
“……这也是意外?”
“这算什么意外,几滴水而已。”围脖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一楼。左脚迈出,踩到一块松地砖。微微翘起的那种。脚下一沉,地砖底滋出泥水,精准溅在右脚裤腿上。
围脖里尾巴僵成棍子。
我低头看裤腿泥点,又看看看地砖。
“……地砖质量问题?”
沉默了几秒。
“是。”声音很小。“跟我的倒霉没关系?”
“没关系。是地砖的错。”
我蹲下去,把地砖踩回原位。它又陷下去了。再踩,再陷。像踩一只永远闭不上嘴的蛤蟆。
“怎么样,就是时间久了,贴不牢,不合缝了吧。”
我站起来,裤腿上沾着泥水,头顶湿了一小块,脖子上盘着一只嘴硬的黄鼠狼。
“走吧。买贡品去。”
走出在路上的时候,围脖里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
“……林远。”
“嗯?”
“你每天出门,都是这样的?”
“差不多。有时候多一项,有时候少一项。但总有一项。”
围脖里沉默了。尾巴在我胸口轻轻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街上,阳光很好。黄小七盘在我脖子上,脑袋从我领口伸出来,耳朵竖着,像两个小小的雷达,不停转动。每一个摊位、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她的耳朵都要转过去对准一下。
尾巴搭在我左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雨伞架,上面贴着一张纸:“共享雨伞,押金十元,每小时0.5元。”
我停下来看了看天。晴的。万里无云。
围脖里的耳朵竖起来。“你干嘛?大晴天租伞?”
“以防万一。”
话音刚落。楼上溶化的冰凌散开了。
感觉到第一滴水落下的瞬间,我撑开伞。水和冰碴子哗啦啦浇在伞面上。
围脖里的尾巴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这么多年下来了,总有一种时灵时不灵的预感,我管这叫一激灵。”
她把脑袋从我领口伸出来,金棕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耳朵慢慢垂下去。
“……这能力,有点悲哀。”
“还有别的,更绝。比如——排队的时候,我排哪队,哪队就慢。不是因为我排了才慢,是因为我会选择那队。我会选择那队,是因为它本来就慢,故意反过来也一样,总会因为什么变慢,这时候一激灵也不管用了。”
她的耳朵完全贴在脑袋上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规律,本身就是霉运的一部分?”
“想过又怎样。规律又不会变。”
她缩回领口里。尾巴在我胸口轻轻扫了一下。
“……今天可能会变。”声音很小。
“什么?”
“没什么。走你的路。”
路过那面涂鸦墙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墙上的涂鸦比昨天更多了。英文的、符号的、象形的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图案,从墙根蔓延到墙面正中间。最新的一行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不是英文。
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