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脖里的耳朵竖起来,绷得笔直。尾巴从我肩上翘起,僵在半空,像一根金色的天线。
她从我领口探出半个身子,金棕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盯着那行字。
“你认识?”
“……不认识。”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写这个字的……不是人。”
“不是人吗?”
我感受着脖子上传来的温暖,无所谓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尾巴慢慢从僵直变成垂落,贴回我胸口。
然后她缩回领口里,把自己盘得更紧了。尾巴缠住了她自己的身体。
“走了。”围脖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此地不宜久留。”
路过一家炸鸡店的时候,她的爪子突然收紧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在脖子上能感觉到。
尾巴也不垂着了。从领口里慢慢翘起来,对准炸鸡店的方向。
“那个。”她的声音压低了。
“什么?”
“那个味道。本大仙闻到了——是鸡。整只的鸡。裹了什么东西,炸过的。”
她不说“想吃”。但爪子在收,尾巴在翘,耳朵完全指向炸鸡店的方向,整个身体也从我领口里探出来半截。
“那是炸鸡,是你要的那种吗。”
“炸的也行。”她的声音理直气壮起来,“本大仙也可以接受。”
我站在炸鸡店门口,没动。她的尾巴开始不安地甩来甩去,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林远。”声音从围脖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嗯?”
“本大仙在你出门后给你压住了更多的霉运。”
“哦。”
“消耗了很多法力。”
“这才出门十几分钟啊。”
“十几分钟也是时间!”她的尾巴炸了一下,抽在我下巴上,“你没点数吗,就是因为才过去十来分钟,才能显出你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啊!”
我看着炸鸡店的价目。鸡腿特价,一只鸡腿五块。
“行。”
她的尾巴炸成一个叹号——在围脖上,在我脸颊旁炸开,像一团金色的绒毛爆炸。
然后她从我领口钻出来,顺着我的手臂往下爬,跳到炸鸡店的柜台上。小小一只,蹲在柜台边缘,金棕色的眼睛盯着菜单灯箱上的鸡腿照片。尾巴在身后慢慢翘起来。
店员是个三十几岁的大姐,低头看着她。
“这是……”
“我养的。”我走过去,“一只鸡腿,不辣的。”
“好可爱!”店员弯腰凑近,“之前见过养貂的,养黄鼠狼的还第一次见,尤其是这么漂亮的黄鼠狼,电视上都没见过,它叫什么名字?”
“小七。”
小七回头瞪了我一眼。尾巴抽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盯着鸡腿照片,耳朵竖得笔直。
店员把鸡腿装好递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跟着纸袋移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我付了钱,拿起纸袋。她顺着我的手臂爬回来,重新盘进领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谢谢。”
就在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店员叫住了我。“稍等!”
我回头看着她,店员一脸扭捏,跃跃欲试的样子。
“那——那个,我可以摸摸她吗?”
我和小七对视了一眼,小七在我耳边悄声说到:“没办法,谁叫咱心善呢?让她碰咱两下沾沾仙气吧。”
“温柔一点。”我对店员说。
“当然啦!”
店员伸手放在小七背上,试探性摸了两下。
“哎呀妈呀,太可爱了!”
店员缩回手去,拿了一条炸黄花鱼递给小七,一边递着,一边发出了“嘬嘬嘬”的声音。
接下来我可没反应过来,小七本来还想去够炸鱼,但听到“嘬嘬嘬”的一瞬间,毛发炸了起来,一巴掌把店员递过来的炸鱼扇飞了。
“老娘最讨厌别人把我当狗逗了!”她叫了出来。
“坏了!”
我赶紧一把把小七楼了回来。
“怎么回事?刚才……刚才是谁在说话?”店员瞪着我,声音都有些发抖。
“是我,我最近在练习伪声,不信你听!”
我拍了怀里的小七一下。
“怎么样,没错吧。刚才我给这家伙说话呢,这家伙不喜欢被人当成狗逗着玩。”小七在我怀里发声。
“是……是吗?不……不好意思了。”店员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疑惑惊讶。“这些东西,就当是对不起了”。
店员迅速拾了七八条黄花鱼,弯下腰从窗口递了出来。
“我不能要!”我赶忙也弯腰伸手,想把店员拿着塑料袋的手推回去。
但是从这手的力道上,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容推辞的力量,还有店员小生念叨着的“大仙莫怪。”
店里面,除了财神像,财神旁边,还有个牌位,上面供着“黄七太奶”。这好像是供奉黄大仙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黄小七说话的时候,我没对口型!
“谢谢了!我收下了!”接下塑料袋,我从店门口转身往回走,努力压制住逃跑的冲动。
回去的路上,她的尾巴一直在晃。不是那种小幅度的晃,是从左边荡到右边、从右边荡回来,整个尾巴像一根金色的钟摆。
“刚才我们好像暴露了”。
“啥啊,刚才那人不是挺恭敬吗?我不会真责怪她的”。
“我是说我们刚才暴露了,你怎么还这么松弛!”
“怕啥,她说出去也没人信的,哪有大仙这样显灵的。”小七不以为然。
好像重点不太对?
“不管怎么说,鸡腿到手了,炸鱼也到手了,这不也挺好吗?”这是在安慰我吗?
鸡腿的纸袋提在我手里,香味飘出来。围脖里的身体跟着香味的节奏微微蛄蛹。
“林远。”
“嗯?”
“本大仙刚才在想。”
“想什么?”
“你家的霉运,攒了八百年。今天本大仙压住了一天的量,明天它还会回来。”
“……所以呢?”
围脖里的身体缩了缩。尾巴也不晃了,搭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所以——”她的声音变小了,“明天可能还得出来买鸡腿。”
“你直接说想吃就行了。”
“本大仙不是想吃!”她的尾巴炸了一下,“是法力消耗了需要补充!你那个二十五年的倒霉,压起来很费法力的!”
“行。明天再买。”
她的尾巴慢慢翘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我往菜市场走。路过一个下水道井盖的时候,踩上去的瞬间,井盖往下沉了半厘米,然后又弹回来。像踩在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上。
围脖里的尾巴吓得僵成了棍子。
“……刚才那个井盖,以前也这样?”
“第一次踩。”
“以前路过的时候呢?”
“以前没踩过。我一般不走这。”
“为什么不走?”
“因为这条路下水道井盖太多了,我不敢赌。”
她的耳朵慢慢垂下去。“……你提前绕开了?二十五年,就这样一直绕?”
“嗯。”
“今天为什么不绕?”
我停下来。
围脖里的身体一动不动。尾巴贴在我胸口,像在等什么。
“因为今天有你在,我要试试。”
我感觉脖子上的围脖缠的更紧了,有点透不过气来。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林远。”
“嗯?”
“你今天——确实没踩狗屎。”
“所以呢?”
她的尾巴在我肩上轻轻扫了一下。
“所以——本大仙的保佑,还是有用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也许,只是让事情没那么糟。”
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了一趟便利店,这次要多屯一点泡面。
结账时老板一脸憋不住话的样子。我懒得问。
“喂,你听说了吗?”刚想走的时候,老板还是把我叫住了。
“什么?”
“就是离我这不远的那家无人便利店啊,他们家老板来补货的时候每次关东煮都是空的,要说卖光了吧,没营业额。要说让人偷了吧,监控里连个影子都没有,你说这是见鬼了不?”
“我不信这一套,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没事,就告诉你一声,那家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关门了。”
“要不咱们……”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问小七有头绪吗,毕竟现在我真信了。
“先回家吃饭。”
“哦。”
路边的墙上墙上,那些英文涂鸦的下面,那行“找到了吗”的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
还是歪歪扭扭的中文。
“你好吗。”
路过无人便利店的时候,一股阴森压抑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股子防腐剂的味道更浓郁了。
那只狗好像不在。
“快走,别看后边。”小七的低声呼喊。
我回头一看,那只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后边,我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终于是站在了楼下,头顶湿了一小块,右裤腿沾着泥点,门把手壳揣在口袋里。
但手里拎着炸鸡腿和黄花鱼。
“走吧。回去吃顿好的。”
脖子上的身体按耐不住,绕着脖子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她把盘子叼到桌子上,又把炸鸡腿和黄花鱼叼出来,然后整只盘到桌子上,盘子后面合上眼睛一副庄严的样子。
“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过来说点吉祥话,供奉上了我好吃啊。”
“说什么?”
“先随便说点你想说的,快点!”
“谢谢。”
“就这?”
“就这。”
“……也挺好。”
她立起来,尾巴支住身子,用爪子笨拙的捧着鸡腿就开始啃。
“那个……”
“别叭叭!”
“我想说,变成人是不是方便点。”
“哦对,我忘了。”
随着点点金光溢出,她的身子也开始变为人形,先是手,然后是脚,随后是脸,身子……我觉得什么东西再往我脸上涌来,啪的一下,我转过身子。
“喂,转过身子去干什么?”小七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啊!”一声尖叫。
“这可不怪……”
还没等我说完,一团黑影就从我头上越过,跳到门口蹲下抱起衣服。
“你个登徒子,快点转过身子去!”她不仅仅是耳朵,连整张脸都红透了,就连光滑的后背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