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六点,第三高中的旧校舍被警视厅的黄色警戒条围得严严实实。
淀屋华央穿着黑色风衣,把手插在兜里。站在昨晚的交火那栋楼的门口,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地上,昨天留下的血迹在阳光下发黑,像一块块干裂的影子。隐隐约约中还有着淡淡的火药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即使已经习惯这种味道,但还是让人不舒服。
她昨晚几乎没睡,右手的咖啡已经凉了几分。口袋里的左手摁着腰上的旧伤,每到有些阴冷的地方,旧伤都会隐隐作痛。
脚步声从淀屋身后传来,还没转身,身后的人便张口说话:
“这么早就叫你来,辛苦了。”
神代建川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懒洋洋地走过来,今天的她穿着深灰西装,胸前挂着警视厅的工作证,看起来和周围忙碌的警察格格不入。
“神代姐”淀屋微微点头“里面处理的怎么样了?“
神代建川微微侧头,呼出一口白烟,耸了耸肩。
“也就那样,上面希望把事情压下去。估计是他们好不容易在媒体那边打点好关系,才让他们没兴趣了吧。”
说完,神代招了招手,示意淀屋跟她往里走。
比起在昨晚看到的楼栋里面,现在的楼里面有种莫名的苍凉感,原本应该摆满课桌的教室却空无一物,或者被随意地堆满杂物。
走着走着,神代停下了脚步,忽然笑着看淀屋:
“不过.....你们下手也真狠的,躯干的两枪全打在胸腔上了。”
淀屋没有接话,只是来到昨天的教室后,用插在兜里的右手捡起一枚严重变形的弹头。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不自觉地皱起来眉头。
“对面不是普通混混”淀屋说道“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专业,至少有一个人受到过一定的训练。我们拿到的情报有问题。”
神代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来手机,调出来一张照片后递给淀屋,隐约能看出来是在法医鉴定室拍摄的,一个像是衔尾蛇组成的纹身居于图片的中央。
“这是他们在尸体身上找到的东西,纹身的来源还在经过核对。看来新出现的成瘾品链条比我们想的要深。”
淀屋接过手机,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她的表情始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微微发力。
神代在原地活动着双腿,换上一份新烟后,倚在墙上点燃。
“我说啊....”
听到了神代开口,淀屋抬起头。
“你大概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吧?我们共事也很久了,实话说。别太拼,上面从来不关心我们这些人。”
淀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于这些她早已心知肚明。
把手机还给她后,淀屋对着神代;
“她们几个的档案,你弄的怎么样了?”
“已经录入完了。”神代吐出一口烟“我说你能不能笑一笑?这么多年以来视频全是板着个脸,我也很烦的好吧。”
“又不是专门拍给你看。”
神代撸起袖子,看了眼露出来的手表;
“现在回到市区也不早了,找个地方吃饭?”
淀屋点点头,和神代一起离开教室。
虽然假装一切正常很累,但还在每天过的都像是循环播放一样。
左臂的敷料微微发热,我把袖子撸起来尽量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异样,尽管如此,那么一大坨衣服堆在一起,左臂还是看起来肿了一圈一样。我偷偷刷着手机,回复着万理华给我的短信。
也许是看出来我的异常,同桌忽然凑过来,小声问道:
“汐绮渚....你们社团平时都做些什么啊?你胳膊是不是肿了?”
“没多大事情,只是练习的时候撞了一下。”我随便编了个借口,她听了之后,也不再追问。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我也渐渐适应了。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黑衣人》里面的特工,来守护世界的“帷幕”一样.......不过差距有些大就是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悠扬的下课铃声响起。
我刚准备休息一会,余光却看见了熟悉的双麻花辫。——是万理华。
在园维会的时候她常常改成低马尾,平日里则是双麻花辫。
我暗暗的咬了咬下嘴唇,等她看到我之后,便马上露出那样温柔的微笑,快步走来。
她手里抱着几本书,上面有着荆中图书馆的标志。坐到一边之后,她缠住我的手。
“汐绮渚...胳膊还疼吗?“
说话时,她很自然地侧过来身子,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也让我的眼里只有她一人。
“已经没有大碍啦...”
我下意识的向周围望去,寻找着淀屋前辈的踪影。万理华看出来了我的行为,十分隐秘的嘴角“啧”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成原来的表情,对我说:
“不用找了哦…前辈今天不会来的...汐绮渚..今天前辈不在哦?”
说完,万理华轻轻的碰了碰包扎的敷料,像是在邀请一样。明明是很温馨的一幕,我却像是看见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一样,感觉后背一凉。
“汐绮渚....今天她真的不在哦?...真的没事的哦。”
我咬了咬下嘴唇,最终还是点了头。
看到我的反应,万理华欣喜若狂,直接贴到了我的怀里。
我咽下去口水,隐隐约约的听见她在怀里说了些什么。
社团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万理华让我坐在沙发上,她则跪在我的左边。等我解开制服之后,万理华小心翼翼地解开昨晚的绑带,药物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她低着头,动作近乎虔诚,每一次触碰都异常缓慢且仔细,像是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有些泛红的脸颊,心跳却莫名跳得更快。
“昨晚...谢谢你。“我看着万理华换药的手,对她说。
“只要帮到汐绮渚,我就很开心了哦...”
她说完,轻轻的把脸贴在刚刚包好的敷料上,呼吸透过纱布传来,温热而绵长。我感觉到她的抓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想在确认些什么。
现在,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万理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我。她柔软的手指在我的手上划来划去。她的辫子自然地落在肩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本想做些什么,可看到这一幕之后,身体却不为所动。意识那里也近乎投降,的确,就像是万理华说的一样...今天淀屋前辈不在...
仅仅一次...没关系的。
最后,我和万理华一样,闭上了双眼。
黑色轿车行驶在国道上,车内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淀屋坐在副驾驶上,彻夜未眠的疲劳让她一上车便沉沉睡去。
缓缓睁开眼,打开手机,时间来到九点十七。
注意到一边的动静,神代建川把车速微微放缓;
“醒了?”
“嗯...昨晚写报告,所以没睡。”
“没必要那么拼吧..早交上去又不是有奖金,咱也没有绩效。”
“不过总得去做吧..”
神代点点头,随后从扶手箱里面拿出来一瓶水,递给淀屋。
“润润嗓子再说话。”
“谢谢.."
”咔“的一声,淀屋大口合起来瓶装水。同时神代继续搭话: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吗?“
仔细回忆了记忆后,淀屋放下水瓶,摇了摇头:
“没把我吵醒,怎么了,警视厅打来的吗?”
“差不多。”神代摘下来墨镜“那几个还活着的同伙问出来话了,虽然媒体那里压制住了,但不代表案子就不差了,总之现在人手紧缺。你有没有兴趣?也许对你以后”毕业“有用。”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走那条路?”淀屋打开早些时候神代发给她的审讯文件。
“无非就两条路...”神代把车拐向一条下级公路。“如果换个名字继续生活,你愿意?”
淀屋看着手机上的文件,许久才应声:
“如果我进入警视厅,你能帮我?”
“也许...但肯定比那些新来的要舒服。”
“其次...你要用我的人?”淀屋指着手机上一条内容,转身对着神代。
“姬井汐绮渚...是这么叫对吧?射击天赋超群,抗压能力也不错。比起单独调来调去...”
“你这是把她们往火坑里推。”
面对淀屋的打断,神代明显没有准备好,有些乱了阵脚,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各取所需而已,且对于她们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
见淀屋不回应,神代也沉默了几秒。县道两侧的护栏不断地向后掠去,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淀屋。”
神代握着方向盘,视线始终看着前方。
“你以为你一直给她们安排日常巡逻,普通任务,她们就能平安到毕业吗?”
淀屋的拳头微微攥紧,她有一种冲动,但又忍了下来。
“昨天那些人出现在第三高中,那明天呢?”
神代看出来了淀屋的神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除了那些…你觉得,他们会先找黑道的麻烦,还是先找那些涉事尚浅的高中生?”
“哪一个的难度更低一点?”
神代一句句话像是无数条弹幕一样,在淀屋面前散开,而淀屋却无力躲开,只好全部吃下。
“你睡一会吧,剩下的吃饭再说。”
神代说完便带上了自己的墨镜,淀屋拿出来兜里的布洛芬。吃下一片后便放倒副驾驶椅子,安安静静的躺在一边。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在天空的正中央挂着。社团教室里安静得过分。
另一边,万理华则靠在我的肩上安稳的睡着。
她的呼吸均匀而缓慢,额前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我低头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动。
我们只是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在放学前偷偷翘个课,放松一下自己。
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似乎察觉到我的动作,万理华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几点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五十五。”
万理华缓缓的起身,两侧的辫子来回晃荡。
“午餐要去哪里吃,校内还是校外?”
万理华没有回应,她捡起来被放在地上的提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盒子。打开盖子,水果的香味扑面而来,一边还放着两瓶养乐多。
“在考虑那些之前…先吃点水果吧?”
我点点头,万理华把盒子推到我面前。我拿起其中的一块先是放到万理华嘴边,万理华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也反应过来咬掉其中的一半,另一半被我放进嘴里。虽然苹果已经有些微微发黄,但仍然十分脆甜。
中午的阳光不再发黄而是发白,我们躲在没人的教室里互相喂着水果,就像是昨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小心…有点凉哦…”
万理华小心的撕开养乐多上面的铝箔后递给了我,我接过后便一仰头喝掉,养乐多酸酸甜甜的味道倒是和苹果很搭配,只是喝完之后舌头上有种粉粉的感觉。
我本想随手扔掉手里的瓶子,但万理华却让我把瓶子拿过来,放进了盒子里面。
也许是防止淀屋发觉吧?我这么想着。
“客人久等了,这是您的猪排饭套餐,红姜和凉水在一边自取,请慢用。”
淀屋看着眼前的猪排饭,还有一边正吃着的神代建川,却没有一点食欲。
面前的猪排还能听见沙沙的油炸声,豆腐味增汤被淀屋随便搅了几下,底下的豆腐被翻了上来。
察觉到另一边的不对劲,神代把筷子放在碗边,端起味增汤问到:
“愣着做什么…吃啊”
淀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摆弄着一边的红姜:
“警察请人吃猪排饭……你恶趣味真够大的。”
神代“噗”的一声笑出来,米饭也因为这样粘在嘴唇上,用纸巾擦过后,神代继续喝着味增汤:
“虽然年纪跟我比没差多少,你也不至于这么精通刑侦电视剧吧?”
“有话直说吧。”
淀屋夹起盖在米饭上的一块猪排,即便浇上了酱汁猪排咬断的时候还能听见“咔擦咔擦”的声音。见状,神代也放下了味增汤:
“你为什么那么护着她们?”
餐馆里正好传来电视的声音,午间新闻正在播报什么明星绯闻,周边的工薪族聊着股市或者社内的事务。声音不大,却让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下来。
淀屋看着碗里的猪排,许久没有说话,神代也没催。
过了几秒,淀屋忽然开口。
“神代姐。”
“嗯?”
“你第一次开枪的时候,几岁?”
神代愣了一下。
“十八,和组内的人一起去靶场。”
“我十五,和其他干员一起上前线。”
淀屋低声说,神代没接话。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人都知道。
淀屋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厉害,枪打得准,跑得快,反应也快,直到第三次任务。”
她停顿了一下,一边的味增汤上飘着热气,神代忽然发现,淀屋已经很久没提过以前的事情了。
“那次死了四个人,其中两个和我一样大,另一个刚满十五。”
“最后一个……”
淀屋沉默了一会。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名字是什么。”
神代微微叹气,揉着自己的头发:
“所以你不想让她们变成你?”
“不是。”
淀屋摇头。
“我明白,她们最后一定会变成我,特别是汐绮渚。”
餐馆忽然安静下来,神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淀屋继续道:
“所以至少在那之前,我希望她们还能像普通高中生一样活着,做那些她们本应该做的事情。”
“汐绮渚,张嘴。”
“嗯?”
还没反应过来,万理华已经把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
“甜吗?”
“嗯。”
“那就好。”
万理华露出满足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安静得像是伦勃朗的画。
我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哪怕只停一天。
“你觉得她们今天在干什么?”
神代忽然问。
淀屋愣了一下。
“上课吧。”
神代笑了笑。
“真的?”
见淀屋沉默,神代继续低头吃饭。
“你其实知道。”
“她们现在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偷懒,聊天、吃零食、抱怨作业或者社交。”
“做所有普通高中生都会做的事情,而你却在这里陪我讨论尸体和毒品。”
“到底谁才不是那个普通人?”
神代放下筷子。
“你其实不是在保护她们。”
“你只是在自私的保护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自己而已。”
见淀屋不说话,神代继续发动“攻势”:
“你希望她们放学后去逛街、希望她们考试不及格会烦恼、希望她们会偷偷翘课、希望她们会喜欢上谁、希望她们活成普通高中生。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些事情你从来没有过。”
餐厅里的电视还在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神代低头夹起一块猪排,语气忽然轻下来。
“可问题是。”
“淀屋。”
“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拿枪了,她们也一样,从拿起枪的那天开始,就回不去了。”
淀屋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碗里的猪排,酱汁已经浸进米饭里。
忽然间,她想起很多年前,任务结束后的晚上,她们聚餐里吃的也是猪排饭。
那时候她十五岁,旁边还坐着几个同龄人。
有人抱怨训练太累,有人偷偷讨论喜欢的偶像,有人计划毕业后要去札幌旅行。
后来。
有人死了,有人失踪了。
有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服务员从旁边经过。
“客人,需要续茶吗?”
淀屋这才回过神。
“不了,谢谢。”
傍晚的夕阳洒在街上,世界染上了黄昏的橘红。
万理华和我肩并肩走在街上,今天前辈一整天都不在,虽然有些罪恶。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放松。
“汐绮渚。”
万理华抓住我的手说道。
“嗯?”
“有时间一起去看电影吧。”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万理华歪了歪头。
“因为想去。”
她说得理所当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回来了。”
倒在地上的啤酒瓶被门推到一边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即便已经独居很久,淀屋还是保留着这些习惯。
她解开战术腰带,把枪插上安全旗后放在桌子上,左手提着的唐吉诃德塑料袋也被她随意的放到一边。
房间内只开了客厅一盏灯,让卧室有些昏暗。
脱掉大衣后,淀屋倒在床上,摸索着不知放在哪里的手机。
屏幕的亮光有些刺痛淀屋的眼睛,她稍微眯眯眼。
随意的刷了几下后,淀屋打开网上银行。
看着自己的存款,想着高昂的大学学费,淀屋不由得叹了口气。
神代说的话的确正确,她也的确是这样的“自私”。
但…因为这样所以去做…真的对吗?
淀屋不知道。
即使来回摇摆后,天平也不曾倾向任何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