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又在大石头上趴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吃了两头鹿、一只野猪崽子,以及一窝兔子——兔子是她路过草丛时顺嘴叼的,不够塞牙缝,但闲着也是闲着。
她趴在石头上嚼兔子的时候,嚼得咯嘣咯嘣的,像人类嗑瓜子。
她觉得自己挺会享受生活的。
第四天早上,她睡醒之后,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西边。
裂缝还在。
但好像……大了一点点?
她歪了歪头,眯起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那道黑缝看了好一会儿。
离得太远,看不太真切,但她总觉得那道裂缝的边缘和三天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像一道细细的刀口,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
“咕噜。”——怪。
她想了想,决定飞过去看一眼。
不是因为有探索精神。是因为闲着。如果裂缝是要紧的事,她需要知道;如果不是要紧的事,那看一眼也不亏。
她从石头上跃起,展翼,向西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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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她接近了那道裂缝。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楚那东西有多大。
不是“一道缝”。是一道裂谷。悬在半空中的裂谷。
黑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撕开的。裂缝的内部不是黑色的——是“没有颜色”。
或者说,是她的眼睛处理不了的颜色。看上去像一团浓稠的、缓慢旋转的暗,里面偶尔闪过一道微光,像远处的闪电,但无声。
巨龙悬停在半空中,扇动着翅膀,盯着那道裂缝。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没有味道。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它在那里。它不应该在那里,但它在那里。
“咕噜噜……”——这什么玩意儿。
她绕着裂缝飞了一圈。速度不快,保持距离,随时准备跑。这是她的本能——遇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先别靠近,绕着看。
绕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
又绕了半圈,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咕。”——看不懂。
她正准备转身飞走。
裂缝动了一下。
不是变大,不是变小,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边,撞了一下。
那道暗突然颤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击中,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扫过巨龙的身体,她的鳞片瞬间竖了起来。
不是风。也不是声波。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从骨头里往外炸开的东西。
“咕噜噜噜!”——什么东西!
她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翼的角度偏了,身体晃了晃。她迅速稳住,往后退了几十米,退到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裂缝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巨龙盯着它,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是本能。遇到不知道的东西,先紧张一下是正常的。
她等了一会儿。裂缝没再动。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咕。”——算了。
她转身,飞走了。
飞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感觉。不是风,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或许就是风。”
对,就是风。峡谷里的风有时会很怪,从奇怪的角度吹过来,让鳞片竖起来。一定是这样。
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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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那道裂缝就这么一直挂在天边。
巨龙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东边那座山的形状,习惯了西边那条河的流向,习惯了头顶这片天空的颜色。
裂缝成了风景的一部分。她不再盯着它看了。
但她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
首先,从裂缝方向吹来的风,偶尔会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不是花香,不是土腥,不是腐烂。是一种“没有闻过的味道”。
她活了上百年,这片山里的每一种气味她都认识——松脂、苔藓、溪水、猎物、雨水、雪。但这个味道不在她的记忆库里。
她每次闻到,都会皱一皱鼻子,然后打个喷嚏。
“……咕。”——烦。
然后是声音。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听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从裂缝的方向传来。
不像风声,不像水声,不像任何生物的叫喊。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的另一边呼吸。
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从石头上抬起了头,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
嗡鸣声没有停止。也没有变大。就是那样,一直在那里,像背景噪音。
她歪了歪头。
“咕?”——它不睡觉的吗?
后来她也习惯了。嗡鸣声变成了夜晚的一部分,就像虫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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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过去了。
裂缝没有消失。没有变大。就是那样挂着。
巨龙的生活照旧:捕猎、吃饭、睡觉、发呆。偶尔飞过去看一眼,确认裂缝没有爆炸,然后飞回来。
她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
她在捕猎。
一头大公鹿,角分八叉,壮得像头小牛。她找了它半个时辰,从山脊到溪谷,从溪谷到林缘。这么大只的公鹿很少见。
小的她不乐意吃。
她伏在云层上方,耐心地等。
公鹿停下来,低头吃了一口草。
她收翼,俯冲。
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眼前放大。公鹿终于察觉到了危险,抬起头——
然后什么东西从旁边冲了出来。
不是龙。
是另一头巨兽。
比公鹿大五倍,比野猪大十倍,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外骨骼,像一层厚重的铠甲。
它的头是三角形的,没有眼睛——至少没有她看得见的眼睛。
嘴裂开,露出三层交错的利齿。它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整片树林都在发抖。
公鹿被吓傻了。站在原地看着那头巨兽,连跑都忘了。
巨兽没有看公鹿。它的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转向了巨龙的方向。
巨龙在俯冲的最后关头猛地展翼,翼面兜住空气,身体急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翻了半个跟头,才稳住姿态,悬停在距离地面二十米的空中。
她盯着那头巨兽。
那头巨兽也盯着她——如果那个没有眼睛的头算是“盯着”的话。
“咕噜?”——啥?
巨兽没有回答。它张开了嘴。
不是吼叫。是一团暗紫色的光,在它的喉咙深处凝聚。
巨龙没有犹豫。她侧身,翼面偏转,身体横向滑出十几米。
一道光束从巨兽嘴里射出来,擦着她的翼尖飞过,击中了她身后的山壁。
岩石炸开。
碎屑四溅,烟尘弥漫。山壁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冒着烟的坑,直径比她的身体还大。
巨龙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自己的翼尖——被擦到的那一片鳞片已经焦了,边缘卷起来,冒着烟。
她转头,看着那头巨兽。
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的眼睛里燃起了火。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火。琥珀色的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岩浆在翻涌。
“咕噜噜噜噜噜噜——!”
这次不是闲聊。不是自言自语。是一头巨龙被惹毛之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火焰温度的怒吼。
声音在山谷间炸开,震得树木弯腰,震得溪水跳动,震得那头公鹿终于想起来要跑——四蹄蹬地,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林子。
巨兽没有跑。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她的位置。
然后它的喉咙里又开始凝聚那团紫光。
巨龙没有等它发射。她俯冲了。不是捕猎时的优雅滑翔,是带着杀意的、全速的、翼尖几乎被气流撕裂的俯冲。
她撞上了那头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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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先到。
左爪扇在巨兽的头上,右爪曲在身前,趁反作用力肘在巨兽脖子上——或者叫巨兽脑袋和背甲连接处。
冲击力把她自己也震得不轻。
巨兽被撞得向后退了好几步,但没倒。它的体重比巨龙大,底盘也稳。它猛地甩头,张开嘴,朝她的前爪咬去。
巨龙收爪,闪过。嘴里的火焰已经憋了很久了。
她低头,对准巨兽的头,喷了。
金红色的龙焰倾泻而出,温度高到空气都在扭曲。巨兽被火焰吞没,但它没有尖叫。它往后退了两步,甩了甩头,甲壳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但没有裂。
巨龙的瞳孔微微收缩。
烧不穿。
她的龙焰能熔岩石,能烧断大树,能把这头巨兽周围的土地烤成玻璃——但烧不穿它的甲壳。
巨兽又张开了嘴。
巨龙侧身躲过,让那道光束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然后迅速冲上前,两只前爪抓住巨兽的嘴,上下颚各抓一边,用力往两边掰。
嘴里可能是弱点。
“咕噜噜噜噜——!”——给我开!
巨兽挣扎,四只粗壮的腿在地上刨出深沟,尾巴猛地甩过来,抽在巨龙的侧腹上。
她闷哼一声,爪子没有松。巨兽的嘴被她掰开了一条缝,她能看到里面那层利齿和那个正在凝聚紫光的喉咙。
她想往里面喷火。
但还没等她张嘴,巨兽的头猛地往下一沉,带着她的身体一起砸向地面。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块岩石。
疼。
爪子松了。
巨兽趁机甩脱她的钳制,退后几步,头转向她。
紫光再次凝聚。
巨龙躺在地上,看着那团光越来越亮。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烦死了。”
然后她翻身,展翼,贴着地面窜了出去。
光束击中了她刚才躺着的位置,把那块岩石炸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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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很久。
谁也没占到便宜。
巨龙的火焰烧不穿巨兽的甲壳;巨兽的光束打不中巨龙的翅膀。
她太快了,太灵活了,每次都能在最后一刻躲开。
但它太硬了,太耐打了,每次攻击都像打在石头上。
最后,巨兽先退了。
它转身,往裂缝的方向走去。速度不快,但不停。不是逃跑,是“不打了”。
巨龙悬停在空中,喘着粗气,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她想追。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指甲断了两根,肉垫上有血。侧腹被尾巴抽过的地方,鳞片裂了几片。翼尖焦了一块。
“……咕。”——烦。
她转身,往山洞的方向飞。
飞得很慢。每次扇动翅膀,侧腹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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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洞之后,她趴在石台上,舔自己的伤口。
舌头上的倒刺把裂开的鳞片刮掉,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肉。疼。她每舔一下,尾巴尖就抖一下。
但她没有吼。没有叫。就是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舔。
她想起了那头巨兽。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新的感觉——
那块地盘是她的。她在那里住了上百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溪流,她都认识。
那头东西凭什么?从一道裂缝里爬出来,就想占她的地盘?
“咕噜噜……”——凭什么。
她的尾巴重重地甩了一下,打在石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停下来,想了想。
“……咕。”——算了。明天再去看看。
她闭上眼睛。
侧腹还在疼。
远处,那道裂缝还挂在天边。和之前一样,安安静静的。
但她现在看它,感觉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一道奇怪的风景。
它是一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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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每次翻身,侧腹都会疼醒。
她趴着,翻了个白眼。
“咕。”——那头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