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趴在山洞里,舔了三天伤口。
侧腹被抽过的地方,鳞片裂了几片,下面的嫩肉露了出来。
舌头上的倒刺把裂开的鳞片刮掉,露出新生的组织。疼。每舔一下,尾巴尖就抖一下。
但她没有吼。就是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舔。
第三天,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不疼了。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趴着。
脑子开始转了。
那头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的。甲壳硬得离谱,龙焰烧不透,爪子抓不穿。还会喷那种紫色的光——打在石头上就是一个坑。
她想了想,如果那天她没有躲开那道光——
“……咕。”——不想了。
她又在山洞里趴了一天。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懒。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
第四天,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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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爬出山洞,展翼,在山谷间滑翔。
空气里没有那头东西的气味。走了?还是死了?她不知道。她往裂缝的方向看了一眼——裂缝还在,黑黑地挂在天边,和之前一样。
她没飞过去。她往反方向飞,去猎食。
很快找到了一头鹿。俯冲,伸爪,按住,咬断脖子。一气呵成。
她叼着鹿,落在一块石头上,开始吃。
若有所思,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鹿腿,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
没有东西。
她低头,继续吃。
吃完了,舔了舔嘴,飞回山洞。
第二天,睡觉。
第三天,她飞过一片她以前常去的松林,发现林子里没有兔子了。以前这里兔子很多,她路过的时候会顺嘴叼一只当零食。现在一只都没有。
她落下来,在地上走了几步。闻到了一些气味
是那种东西的气味。
它们来过这里。
“……咕。”——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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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留意那些东西的踪迹。
不是专门去找,是在猎食的时候顺便看看。她发现它们越来越多。以前隔很久才遇到一头,现在每隔几天就能看到踪迹——脚印、气味、被吃了一半的猎物尸体。
它们不主动攻击她。大部分时候,它们看到她飞过,会躲。偶尔有一两头大的抬起头,但没有追。
她也不主动攻击它们。不好吃,打了还累。
但这种平衡,正在慢慢被打破。
猎物变少了。鹿和野猪被那些东西吓跑了,跑到更远的山谷里去。她以前只需要飞一小段路就能找到猎物,现在要飞更远。
飞更远意味着多花力气。多花力气意味着多吃东西。多吃东西意味着需要更多猎物。更多猎物意味着需要飞更远。
她趴在石头上,算了一笔账。
以前:出去一趟,抓一头鹿,飞回来,吃完,够撑两天。中间不用再出去。
现在:出去一趟,飞很远,抓一头鹿,飞回来,吃完,够撑一天半。第二天还得再出去。
多飞了路,少吃了一口。
亏了。
“……咕。”——不划算。
她翻了个身,盯着洞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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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搬家?
她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搬去哪?东边?东边有人类。她见过人类。从远处看过他们的村庄,从高处看过他们的城市。那些东西会响,会亮,会冒烟。她不太想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只知道他们有武器——那种会响的铁器,能杀死巨龙。
她亲眼见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还是幼年龙的时候,有一天在空中飞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爆裂声。
她爬上来山顶,看到几头巨龙正在被人类围攻。天上有铁鸟,地上有铁车,火光和烟尘混在一起。那些巨龙比她大得多,但一头接一头地坠落。
她躲在远处的山顶上,看着最后一头巨龙从天上掉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跟她没关系。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不能靠近人类。被看到就会死。
所以东边,不能去。
南边?南边是更大的山,更深的林子。她没去过。不知道有没有吃的,不知道有没有山洞,不知道有没有那些东西——也许那边更多。
北边?北边她飞过几次,飞到尽头是大片的平原,没有山,没有树,不好藏身。
西边?西边是裂缝的方向。不去。
她趴在石头上,想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移到山后面,影子从短变长。
她没想出答案。
“……咕。”——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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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裂缝还在。那些东西还在。猎物还在变少。
她开始扩大狩猎范围,飞到以前从来不去的地方找吃的。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的时候,她就饿着。
饿一天,饿两天。饿到肚子咕咕叫,饿到鳞片的颜色都暗了。
她趴在石头上,缩成一团,尽量不动。少动,少消耗。
“咕……”——饿。
她想念以前的日子。想什么时候抓就什么时候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一头鹿吃一半扔一半,剩下的第二天都懒得回去收。
现在呢?找到一头鹿跟过年一样。
“……咕。”——都怪那头裂缝。
她把责任推给了裂缝。虽然裂缝没惹她,但它开了,那些东西出来了。所以是裂缝的错。
这逻辑她觉得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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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一头大的打了一架。
不是她想打。是那头大的占了她的猎场。她飞过去的时候,那头大的正趴在她经常蹲守的那块石头上,像在自己家一样。
她悬停在空中,看了它一会儿。
“咕。”——起来。
那头大的没动。没有眼睛,但她感觉它在“看”她。
“咕噜。”——我说起来。
还是没动。
巨龙眯起了眼睛。
她俯冲了。
这一次打得很凶。不是因为猎物,不是因为地盘——是因为烦了。最近破事一件接一件,裂缝、怪物、猎物变少、饿肚子。
她憋了一肚子火,全撒在这头大的身上。
火焰喷了一次又一次,爪子抓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那头大的退了。不是打不过她,是不想打了。它转身,往裂缝的方向走,速度不快,但不停。
巨龙悬停在空中,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指甲断了一根。侧腹没有新伤,但旧伤的地方被扯了一下,有点疼。
“……咕。”——亏大了。
她趴在石头上,盯着洞壁,开始认真地算另一笔账。
领地。她的领地,现在多少地方是安全的?以前整个山脉都是她的。现在呢?
裂缝附近不能去,南边的山谷有那些东西,北边的溪流也被占了。她真正能放心活动的地方,缩了一大半。
猎物。以前想吃就抓。现在要飞很远才能找到。有时候还找不到。
花出去的力气越来越多,吃进来的东西越来越少。她在瘦。鳞片没有以前亮了,翅膀没有以前有劲了。她自己能感觉到。
继续这样下去,会怎样?
她想了很久。
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不是气话。是算账算出来的。
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就像发现一个山洞漏水了,不能住了。那就换个山洞。
问题是——换去哪?
她又想了一个下午。
还是没想出答案。
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东边偏了一下。
东边有人类。危险。
但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东西,会往东边去吗?
如果它们也往东边去——那人类那边,是不是也在打这些怪物?
她不知道。
但这是一个新想法。
她趴在石头上,尾巴尖轻轻晃着。
“咕……”——再看看。不急。
她还没有决定要走。
但她开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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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月,她又跟那些东西打了几架。
都不是她主动的。是它们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侵入了她最后的几块安全区。
每次打完之后,她都趴在石头上舔伤口,算账,叹气。
亏。还是亏。
有一天,她飞过一片她以前最爱的猎场——一片开阔的山坡,草长得高,鹿群经常在那里吃草。
现在山坡上趴着三头大的。
她停在空中,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飞走了。
不是打不过。是打了也没用。打走三头,明天会来五头。杀了一头,从裂缝里会爬出两头。这不是打架能解决的问题。
“咕……”——够了。
那天晚上,她趴在石头上,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走”。是“准备走”。
她开始减少活动,储存体力。每天只出去一小会儿,找到够吃的就回来。不再打架。见到那些东西就绕路。
她在等。
等一个方向。
她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但她知道,等那个方向出现的时候,她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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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她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
天边那道裂缝还在。和刚出现时一样,黑黑地挂着。
她眯着眼睛看了它一会儿。
“咕。”——你等着。
裂缝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