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尼古拉斯·克琉斯坐在金属椅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一台失控的节拍器。他的白大褂已经不见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实验时留下的旧伤疤。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不睡觉。自从被关进来以后,他每天都睡不到三个小时。不是害怕,是脑子停不下来。那些数字、那些波形、那道裂缝——它们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变得更加清晰,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
对面的审讯员翻开文件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深色夹克。
“克琉斯博士,我们再过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克琉斯打断了他。
审讯员抬起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猜你叫约翰,或者麦克,或者戴维。”克琉斯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的弧度。“你们这种人都叫这种名字。普通。安全。不会吓到任何人。”
“克琉斯博士——”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睡觉吗?”克琉斯往前倾了倾身子,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因为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道裂缝。你知道吗,那道裂缝——它是有颜色的。不是黑,不是白,是一种‘没有人类见过’的颜色。”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的大脑处理不了那种颜色,但我的眼睛看到了。你懂吗?我的视觉皮层接收了信号,但我的颞叶无法给它贴标签。所以每次我闭上眼睛,我的大脑就试图处理那个信号,处理不了,就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力道不轻。
“就像一台死循环的电脑。它停不下来。”
审讯员沉默了两秒,重新开口:“我们从头来过。二〇四〇年三月十二日,你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主持了一次实验。当时发生了什么?”
克琉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发生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打开了地狱的大门。不,不对——地狱至少还是人类概念里的东西。我打开了一个‘人类概念里没有’的大门。”
他闭上眼睛。
审讯室消失了。灯光消失了。那把硌得他屁股疼的金属椅也消失了。
他回到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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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郊外,地下百米。
克琉斯站在控制中心,面前是一排排屏幕和按钮。他的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口袋里别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
他看起来像一个马上就要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质子束状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稳定,博士。”
“能量。”
“逐步提升中,当前百分之六十三。”
“共振器预热。”
“预热完成,待命状态。”
克琉斯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习惯。嗒。嗒。
这是他准备了七年的实验。七年里,他写了三百多页的理论论文,设计了一整套探测高维能量的装置,说服了评审委员会,熬过了无数次延期和预算削减。
他现在的状态,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前的标准状态:冷静。专注。甚至有点冷血。
“能量百分之七十。”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克琉斯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捕捉每一个数据点。
一切正常。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
控制中心安静了下来。这不是紧张导致的安静——这是“一切按计划进行”的安静。所有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盯着各自的屏幕,手指放在各自的按钮上。
克琉斯是唯一一个没有看屏幕的人。他盯着控制室正前方那面巨大的玻璃窗。
窗户后面是隧道。隧道尽头是对撞点。对撞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什么了。
“百分之九十五。”
“满功率后三十秒启动共振器。”克琉斯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
“明白。”
“百分之百。满功率运行。”
两束质子流在对撞点相遇。
数据如瀑布般从屏幕上倾泻而下。克琉斯弯下腰,凑近屏幕,眼镜几乎贴到了玻璃上。他的手指在数据流上划过,像指挥家在读乐谱。
“参数一在阈值内。参数二在阈值内。参数三——”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参数三偏高,但在接受范围内。”
“需要调整吗?”操作员问。
“不需要。记录即可。”
“明白。”
三十秒到了。
“启动共振器。”
操作员按下了按钮。
控制中心的灯闪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克琉斯身上。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扫数据——不是恐慌地扫,是系统地、逐行地、有条不紊地扫。
“主电源正常。”操作员报告。
“我看不到主电源数据。”克琉斯说。“屏幕上是空白的。”
“博士,我们的屏幕也是空白的。”
克琉斯站直了身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两毫米。
“切换备用显示系统。”
“备用系统已启动。同样是空白的。”
地板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单向的震动——从隧道方向传过来的。杯子倒了。咖啡洒了一桌。有人被椅子绊了一下。
克琉斯没有动。他的手撑在操作台上,身体稳得像钉在地上。
“数据回来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什么数据?”他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波形。不——那是一条直线。一条完全平直的、没有起伏的直线。
但在直线的中间,有一个尖锐的、几乎垂直的凹陷。
克琉斯盯着那条线。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博士,这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调出了那一点的数据放大图。
然后他开始笑。
不是“感到好笑”的笑。不是神经质的笑。
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看到“不可能出现的结果”时,那种“我的天哪”的笑。
“博士?”
“这是空间裂缝。”克琉斯直起身,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高维能量泄漏到三维空间,在时空连续统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之前在论文里预测过这种波形,但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直线变粗了。
不是数据点变多了。是那道凹陷——那道代表空间裂缝的凹陷——扩大了。
“关闭共振器。”克琉斯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关闭程序已启动。”
“我不需要程序,我需要它关闭。”
“博士,关闭程序正在运行——”
克琉斯推开操作员,亲自按下了紧急停止按钮。
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动切断电源。”
两个工程师已经跑出去了。他们之前就被分配了这项任务——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他们负责切断电源。
三十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他们的声音。
“断路器已经跳了。主电源、备用电源,全部断开。”
“共振器呢?”
“……还在运行。”
克琉斯闭上了眼睛。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然后他睁开眼。
“所有人,立即撤离。”
没有人动。
“这不是建议。这是命令。”克琉斯的声音依然不高,但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科学家的冷静——是指挥官的决断。“走。”
控制中心开始动了。有人跑,有人走,有人扶着同事。克琉斯站在控制台前,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
最后一个走的是他的助手。
“博士,你不走?”
“我马上来。”
助手犹豫了一秒,跑了。
控制中心只剩下克琉斯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监视器。隧道尽头有一道裂缝。不是墙壁上的裂缝——是空间本身的裂缝。
它正在扩大。从隧道尽头向他们蔓延过来。不是很快,但也不慢。
克琉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
他的表情很复杂。
“对不起。”他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那道裂缝说的。
然后他走了。
他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应急门,跑进停车场。一路上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
他冲上地面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停车场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争论。他看到他的助手蹲在花坛边上,脸色惨白。
“博士,你看天上。”
克琉斯抬头。
天空中有裂缝。无数道裂缝。大的,小的,远的,近的,布满了整个天空。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物理意义上的站不稳。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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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灯光还是很亮。
克琉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金属椅上。对面的审讯员正在等他。
“裂隙出现之后,”审讯员继续问,“从里面跑出来的那些生物,军方给它们起了个代号——克琉斯兽。是你的名字。”
克琉斯没有表情。
审讯员看了他一眼,在文件夹上记了什么。
“下一个问题。克琉斯博士,你有没有可能……把这些裂隙关上?”
克琉斯沉默了很久。
审讯员没有催他。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嗡声。
最后,克琉斯开口了。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想让我试试——我需要我的实验室。”
审讯员合上文件夹。
“我们会考虑的。”
他站起来,敲了敲门。钢板门从外面被打开。
走出去之前,他回过头看了克琉斯一眼。
“博士,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克琉斯的声音很平静。“囚犯。”
“不。”审讯员摇了摇头。“你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克琉斯裂缝,最了解克琉斯巨兽的人了,所以你暂时不是囚犯。”
门关上了。
克琉斯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盯着桌上那块掉漆的地方。
“……那我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