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地铁换到公交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
城市边缘的路比市中心宽,车窗外的建筑逐渐变低,商场和写字楼被住宅区、小工厂、绿化带替代。再往后,路边开始出现大片还没完全开发的空地,草长得很快,风吹过去时能看见一层浅浅的波纹。
公交车比地铁颠不少。陈洁怡一开始还很兴奋,过了二十分钟后就靠在椅背上安静下来。方崔看起来终于满意了一点,因为这意味着车厢内噪音水平下降。国一维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耳机挂着一边,但没有完全戴上。顾晴川坐在前面,偶尔看手机确认路线。我和李羽则坐在后排。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草木和热起来的柏油路味道。
李羽看着窗外。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我一度以为外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路边的树、远处的低矮楼房,还有一块写着“前方施工,车辆慢行”的黄色牌子。
“在看什么?”我问。
“离开城市的过程。”李羽说。
这句话听起来又像是可以一瞬间转向复杂话题的开头。
“在下这次克制住了往下继续延伸。”她说。
我转头看她。
“读心术?”
“焦鱼的表情有时比语言更容易理解。”
这句话不太公平。毕竟对面是李羽,我无法确认她是真的通过表情观测出了答案还是会读心术。
公交车在一座桥上短暂地停了一下。桥下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水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岸边有几个人在钓鱼。风从桥面穿过去,把车窗边李羽的碎发吹得乱了一点。
李羽抬手把头发按到耳后。
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只是因为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侧,所以伸手整理了一下。动作很轻,结束得也很快,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可我反而多看了一眼。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却没有问我为什么眼神多停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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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抵达终点站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站台旁边有一块很小的广场,旁边停着几辆面包车。空气比市区干净一点,也更亮。附近没有太多高楼,天空显得空出来一大块。
顾晴川很快就找到了接驳车司机。对方是个看起来很健谈的中年人,确认名单后,帮我们把包放进车后排。
“营地那边今天人不算太多。”司机说,“你们运气不错,天气也好。”
陈洁怡立刻转头看顾晴川:“气象观测成功!”
顾晴川笑着回应:“目前是没有失败。”
方崔说:“天气预报有概率,不存在绝对成功。”
“方崔。”陈洁怡说,“你今天能不能让天气开心一点?”
“天气没有情绪。”
李羽站在旁边,轻轻看了看天:“如果天气有情绪,今天大概也不算坏。”
陈洁怡立刻指向她:“看!李羽同学也支持我。”
“她使用了假设。”
“假设也是支持的一种。”
顾晴川拍了拍手:“好了,先上车吧。再辩论下去天气可能真的会出现情绪。”
面包车比公交小得多。车开出站台后,很快驶上通往山边的路。路两旁的树变多,建筑逐渐后退,偶尔能看见农田、低矮的围墙、还有路边晒着东西的人家。车厢内慢慢安静了下来,连陈洁怡的话也跟着变少了。
也许是因为大家终于意识到,我们真的快到了。
陈洁怡趴在窗边看外面。国一维也看着窗外,只是没有像她那样把脸贴过去。顾晴川坐在副驾驶,和司机确认返程接驳时间。方崔低头看文件,像是要在到达前进行最后一次现实审查。
李羽坐在我前面一排。她没有回头。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马甲领口的一点阴影。阳光从车窗外一段一段落进来,在她肩上停一下,又被树影切开。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制服。可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并没有让我觉得她离第一天见到的那个李羽更远。
相反,像是证明了我从再次见到她以来就肯定的一件事:李羽并不是因为那套制服才显得特别。只是她总会选择一种方式,让自己不被这个地方轻易归类。
车转过最后一个弯时,陈洁怡忽然喊了一声:“看到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块木质牌子。牌子后面是大片草地,再往里能看见几顶固定帐篷和一排低矮的木屋。远处有树林,树叶在阳光下晃得发亮。几条碎石路从入口延伸进去,像把人带向不同的地方。
司机把车停在入口旁边。车门打开,一股带着草味和泥土味的空气涌进来。
陈洁怡迫不及待的第一个跳下车。
“到达!”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比早上喊“出发”还要亮。
顾晴川下车后先去和营地负责人打招呼。方崔站在车边,确认包有没有拿错。国一维伸手接过自己的背包,抬头看了一眼入口处的牌子。
我和李羽则最后下车。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身体似乎也因为短暂的远离了城市而轻了一点。
李羽站在入口旁边,抬头看着营地里的树。
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吹动她马甲下摆。她没有说话。
陈洁怡在前面回头,朝我们挥手:“各位,高三青春保存计划,正式开始!”
方崔说:“这个名字还要继续用吗?”
“当然!”
顾晴川拿着登记表走回来,听见这句话后笑了一下“那青春保存计划的各位,先跟我去确认营位吧。”
方崔看向她:“连学姐也这么叫了吗?”
“听到了吗?!顾学姐认证。”
国一维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不过从传播效率上说,陈洁怡的命名确实很难被忘掉。”
陈洁怡立刻看向了他。“你懂我!”
“只是从结果判断。”国一维说,“不代表我认可命名过程。”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谨慎?”
“可能是因为这个群体已经有你了。”
“那我就当你是在认可我的行动力。”
“也可以。”国一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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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负责人是个戴草帽的中年女性,讲话很快,笑起来很爽朗。她先带我们到管理处旁边的棚子下确认信息,然后指了指另一侧停着的一辆中型电动接驳车。
“你们的位置是东侧的独立营位,不在这边公共帐篷区。那边要坐车进去,走路也能到,不过带着包不方便。”
陈洁怡的眼睛立刻亮了。
“独立营位?”
“嗯。”负责人说,“那边平时接小团体比较多,和公共区隔开一点。晚上安静,草地也大。有什么事可以用营位电话联系管理处,第三天下午我们会按时间过去接你们出来。”
方崔问:“也就是说,中间不会有其他游客?”
“这几天那边难得的只有你们这一组。”负责人说,“不过管理处一直有人,安全不用担心。”
方崔点了点头,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世界仍然具备最低限度的现实性。
陈洁怡已经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只有我们一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不就是青春保存计划专用地图吗?”
“不要给营地增加不存在的功能。”方崔说。
国一维看了看那辆接驳车:“所以还要再坐一段。”
“看起来是这样。”顾晴川说,“大概十分钟。到那边以后先放东西,再吃午饭。”
李羽站在我旁边,视线落在那辆接驳车上。
“像是去往正文的入口。”她说。
像是知道我会想什么,她又立刻轻轻补了一句:“只是入口而已,在下不会继续延伸的。”
“值得表扬。”
李羽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接我的话。
接驳车不大,前后两排座位,后面还有放行李的架子。陈洁怡原本想坐最前面,被顾晴川以“不要干扰司机”为由拦下,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坐到了侧边,依然保持着可以观察全部景色的位置。
接驳车启动时,声音很轻。它沿着营地内部的小路往里开。最初还能看见管理处、公共厨房和几顶固定帐篷,后来那些东西慢慢被树挡住。路边的草比入口处更高,偶尔有白色小花混在里面。风从两侧吹过来,带着晒过泥土后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处的木牌已经被树影遮住,只剩下很小的一角。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短短的路让我产生一种比地铁和公交更明显的“离开感”。
明明我们还在同一个营地里。可从管理处到独立营位的这十分钟,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又往后推了一层。
陈洁怡显然也这么觉得。
“这段路很重要。”她忽然说。
方崔问:“哪里重要?”
“仪式感。”陈洁怡一本正经地说,“从基地进入秘密营位,怎么想都很重要。”
“只是接驳。”
“你不要破坏命名。”
国一维看着路边后退的树影,轻声说:“不过,有一段必须经过的路,确实会让进来和出去变得更明确。”
陈洁怡立刻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你看,国一维也懂。”
方崔看向国一维:“你刚才那句话有一定合理性,但不代表她刚才那句话有。”
“我知道。”国一维说,“我只是没有及时避开。”
“不要把支持我说得像事故!”
李羽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看着路边一段一段后退的树影,手指轻轻搭在帆布包的带子上。阳光偶尔落到她的马甲边缘,又很快被树叶切碎。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前面的视野忽然打开。
一大片草地出现在眼前。草地边缘搭着两顶固定帐篷,旁边有木桌、折叠椅和一个简单的洗手台。再远一点是树林,树下挂着几盏还没亮起来的小灯。营位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东侧三号营位”。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车停下来的时候,陈洁怡第一个跳了下去。
“到了!”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被人群、车流或者广播声盖住。
顾晴川下车后先和司机确认了返程时间。方崔站在行李架旁边,确认包有没有拿错。国一维接过自己的背包,顺手又把靠里的一个包递给我。
“你的。”他说。
“谢了。”
“它刚才差点被陈洁怡的包压住。”
陈洁怡回头:“我的包怎么了?”
“存在感很强。”国一维回答。
李羽最后下车。鞋底踩到草地边缘时,她稍微停了一下。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吹动她马甲的下摆。
陈洁怡转身,朝我们张开手:“各位,高三青春保存计划,正式开始!”
“这个名字真的要继续用到第三天吗?”
“当然,而且要用到我们坐车离开为止。”
国一维看了一眼刚才的车。
“那这辆车就是开始和结束的分界线了。”
陈洁怡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
“对!就是这个!”
方崔说:“不要随便赋予交通工具象征意义。”
“已经赋予了。”
顾晴川笑着把登记表夹回垫板上:“那在离开之前,青春保存计划的第一项任务是——把行李放好,然后吃饭。”
“收到!”
陈洁怡背着包往帐篷那边跑了两步,又被顾晴川叫住。
“不要跑,草地不平。”
“收到……”
国一维则往洗手台那边走了两步。
“我去看看水能不能正常用。”他说,“顺便确认一下桌子够不够坐。”
他说完,真的去试了试洗手台,又把木桌旁边的几把折叠椅拉出来。动作仍然不急,但每一下都刚好让事情变得方便一点。
顾晴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把另一张营位说明递给方崔。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草地、帐篷、树、木桌和被风吹动的小灯。学校、教室、数学课、晚自习,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推到了代步车来时的那条路后面。
三天两晚的露营真的开始了。
而且至少在这一刻,它比我想象中要轻松一点。
轻松到我暂时不想去想回去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