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是上午十点到的。
她左手拎着三杯芝士葡萄，右手推门——门没锁，她直接用膝盖顶开的。她每次来陈叔家都不敲门，用她的话说“敲什么门又不是外人”。陈砚以前说过她两次，后来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陈叔！奶茶来了！你说你欠我一个人头——”
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奶茶，运动鞋还没换。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林屿，她认识。林屿他爸，她也认识。还有一个金发少女，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深蓝色直筒牛仔裤，盘腿坐在沙发上，脚悬在边缘。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紫色眼睛，额头上一道很浅的纹路。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少女正端着水杯，用一种她很熟悉的姿势——手指从杯底托着，不是握着杯把。
顾念认识这个端杯子的姿势。她陈叔就是这么端杯子的。她手里的奶茶袋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林屿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坐。给你留了位置。”林屿接过奶茶，放在茶几上。顾念没动。她站在玄关，看看那个金发少女，又看看林屿，又看看金发少女。少女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她。紫色眼睛很平静，但眼神太熟了——那种熬夜赶稿之后带着一点疲惫的淡定，她以前每次大半夜在语音频道里吐槽作业的时候，她陈叔就是这种眼神。陈叔，你在哪，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她听到那个金发少女开口了。
“你的人头是对面送的。不是我欠的。”
声音是清冷的女声。顾念手里的奶茶终于掉在了地上。
“……陈叔？”
“是我。”金发少女从沙发上滑下来，站在她面前。顾念低头看着她——她比这个少女高了将近一个头。她低头看陈砚，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陈砚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昨晚天裂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身体变了。声音变了。但脑子还是我。”
顾念伸出手，捏了一下陈砚的脸。陈砚没有躲。然后她又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捏了一下陈砚的脸。重复了好几次。她的眼睛睁得滚圆，眉毛从惊讶到困惑到兴奋到更困惑，像情绪面板的指示灯全亮了一遍。“真的。”她说。
“我没骗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变成女的了。真的。不是特效。不是整蛊。”
“不是整蛊。你刚才捏的那两下应该能确认。”
顾念蹲下去，从仰视的角度看陈砚。以前是她蹲着仰视她陈叔，现在反过来了。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屿和林建国同时沉默的话。
“陈叔你原来长什么样来着。我发现我脑子里全是你现在这张脸。”
“……三十八年的脸你说忘就忘。”
“不是忘了，是现在这张太有冲击力了——冲击力这个词对不对——反正就是很好看。你以前也挺好看的，但是那种‘这大叔长得挺精神’的好看，现在是——”她用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形状的手势，“‘这姐姐谁啊我想跟她喝奶茶’的好看。你不能怪我，你现在的脸确实比原来好看。”
“你不是来要人头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来的时候是想看你怎么解释欠我人头。但现在的乐趣比人头大多了。陈叔你变成卡姐了，你知道我多久之前就抽满她了吗。”顾念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你等等，我理一下脑子——你昨晚在语音里突然没声音，就是变成这样了。”
“对。”
“然后林屿和他爸都在场。”
“对。”
“所以你变成这样已经一整个晚上了。”
“对。”
“然后我是现在才知道的。”
“对。”
顾念转过头看林屿。“你昨天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说陈叔身体出了一些变化——这叫‘一些’变化？这个变化比游戏版本更新还大。这应该是，应该是——总之很离谱的变化。”
“电话里说不清。让你亲眼看到比较直接。”林屿把地上的奶茶捡起来，递给她。顾念接过来，没喝，继续看陈砚，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然后她从茶几上拿起一杯芝士葡萄，推给陈砚。推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以前推奶茶给她陈叔的时候推过去大概二十公分就够了，现在坐在沙发上的人比以前矮了一大截，她得往低处推。
“喝奶茶。你最喜欢喝这个。虽然现在味觉可能变了——不过先喝。”
陈砚接过奶茶。芝士葡萄，全糖，去冰。他以前喝的都是这个配方。他喝了一口，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甜了。”他说。
顾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头对林屿说：“他是真的变了。以前全糖他都觉得不甜。”林屿没有接话。
陈砚把奶茶放回茶几上。“以后无糖。或者三分。现在味觉比以前敏感。”
“行，记住了。无糖三分。”顾念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动作比做作业还认真。打完之后她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你等等，我再确认一件事——你昨晚变身的那个形态，就是战斗形态，那个裙子是不是——”
“仪典装。三条缎带，后背全空。是。”
“帅。”顾念的瞳孔亮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不是，我不是在夸你。我是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你的生活怎么办。你的衣服呢。”
“全穿不了。以前是L号，现在是XS。”陈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他踮脚拉开柜门，给顾念看左边那排L号的旧衣服，又给她看右边那排新买的XS。“今天早上刚买的。丽人坊。林屿列的清单。”
顾念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林屿。“你列的清单？”
“基本操作。”
“肩宽胸围腰围臀围？”
“差不多。还有裤长。差了将近四十公分。”林屿靠在沙发上。
顾念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头看陈砚。“陈叔，你现在穿XS。你知道我穿什么码吗。”
“S。”
“对。我穿S。你穿XS。你比我小一个号。我以后买衣服可以拿你的码做参考了——不是，我在说什么。”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我脑子还没转过来。陈叔，你自己转过来没有。”
“差不多。花了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陈砚靠在沙发扶手上，“主要不适应的不是外貌，是高度。以前看什么都平视或俯视，现在全要仰头。”
“那你够得着冰箱上层吗。”
“够不着。踮脚才行。”
“那你要买个小板凳。”
“已经想好了。”
顾念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她走路的方式像一个在消化新信息的程序。然后她停下来，看着陈砚。“你昨晚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陈砚想了想。“应该是‘我知道’。”
“不是——我是说变身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那种被荒诞到的、真正的、停不下来的笑。她笑得弯下腰，蹲在玄关，眼泪都快出来了。林屿在旁边端着水杯，把脸转向窗外。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象棋，反复摩挲着棋子边缘。
“陈叔！”顾念边笑边喘，“你变成卡提希娅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知道这多好笑吗！你说你是不是——”
“我是什么。”
“你是笨蛋。你连句‘完了’都不说。你直接就说‘我知道’。你知道什么啊知道。”
窗外阳光正好。茶几上放着三杯奶茶，两杯全糖，一杯无糖。新衣柜敞着，里面挂着三件XS的T恤，两条牛仔裤，一条休闲裤。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昨晚发的那篇觉醒者信息汇总帖，现在已经盖了几千楼。远处的城区边缘，监控正在捕捉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轮廓，但那道天裂的光已经比昨晚暗了一些。客厅里四个人在讨论小板凳应该买什么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