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陈默原本的计划是睡到中午，然后起来和墨影研究对付恶魔公主的对策。但早上七点半，他的手机就像疯了似的响个不停。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苏棠：「起床了没？今天陪我去逛街。」
苏棠：「别想拒绝，这是未婚妻的正当权利。」
苏棠：「我看到你已读了。别装死。」
苏棠：「陈默！！！！」
林清雪：「陈默同学，关于昨晚的战斗数据，我整理了十三页分析报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详细讨论一下你的翅膀结构。以及它的美学价值。」
战无双：「少主，昨晚您的背部衣物破损。已为您准备了新的外套。另外，小姐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建议您主动联系她。」
墨璃：「少主大人早上好~今天天气超好，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只有我们两个人哦(｡>﹏<｡)」
陈默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璃。游乐园。两个人。
这不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吗？
他立刻翻身下床，冲出卧室。
客厅里，墨影已经醒了。它正蹲在茶几前，面前摊着速写本，爪子里握着炭笔。
速写本上画着一幅示意图——
一个游乐园的摩天轮。
摩天轮的最高处，画着两个火柴人。一个标注“少主”，一个标注“墨璃”。
旁边写着四个大字：
「预计地点」
“你也觉得她会在那里动手？”陈默在茶几前坐下。
墨影点头，翻到下一页。
上面画着更详细的游乐园平面图，标注出了几个可能的伏击点：鬼屋、镜子迷宫、摩天轮、以及——
游乐园后山的人工湖。
其中摩天轮被红笔圈了好几圈，旁边标注着：「最可能。封闭空间。无法逃脱。可以制造独处环境。」
“她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墨影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流程图：
制造独处环境 → 2. 触发情感波动 → 3. 堕天使之力完全觉醒 → 4. 夺取力量
在“触发情感波动”旁边，墨影画了一个粉色双马尾的火柴人拿着一把刀，对着自己。
旁边写着：「预计手段：制造危机。假受伤。或——真受伤。」
“她是认真的。”陈默盯着那幅画，“如果要假受伤来触发我的情感波动，她可能需要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
墨影没有写字，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在说：你准备好了吗？
陈默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墨璃的对话框。
陈默：「好啊。几点？」
回复几乎是秒到。
墨璃：「十点！我在游乐园门口等少主大人！一定要来哦！不许带别人！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约会(〃▽〃)」
陈默盯着“约会”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墨影说：
“你暗中跟着。如果出什么意外——”
墨影用爪子拍了拍胸口。
那个动作的意思，陈默看懂了。
“交给你了。”
上午十点，陈默准时出现在游乐园门口。
墨璃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粉色的双马尾上别着两个星星发卡，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少主大人！”她一看到陈默就兴奋地挥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真的来了！墨璃好开心！”
“答应了你的事，总要做到吧。”陈默把手插在口袋里，做出一副随意的样子。
“少主大人最好了！”墨璃抱住他的胳膊，抬起头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今天我们要玩个够！”
陈默低头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如果不是墨影那些照片和证据，他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会是来夺取他力量的恶魔公主。
不——
正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
正是因为太熟悉了。
所以才会更难接受。
“想先玩什么？”他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鬼屋！”墨璃毫不犹豫地指着游乐园地图上那个画着幽灵标志的位置，“墨璃想和少主大人一起进鬼屋！如果有鬼出来吓人的话，少主大人会保护墨璃的对不对？”
“你确定你会被吓到？”
“当然会！墨璃可是很胆小的！”墨璃鼓起腮帮子，“少主大人太失礼了！”
陈默看着她这副撒娇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演技可能不如她。
三年。
她装了三年。
“走吧。”他说，朝鬼屋的方向走去。
墨璃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但在陈默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与刚才那个天真少女截然不同的弧度。
鬼屋里很黑。
诡异的光效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音箱里播放着低沉的呜咽声，偶尔有工作人员扮成的鬼怪从角落里跳出来。
墨璃全程都缩在陈默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每次有鬼出现都会发出一声尖叫。
“少主大人保护我——”
“你不是说你会被吓到吗？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叫害怕？”
“当然害怕！墨璃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像是在害怕。
但陈默注意到，每当有鬼怪跳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反应是——
完全没有反应。
肌肉没有紧绷。
呼吸没有紊乱。
脉搏没有加快。
她的身体，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害怕”的人。
“走吧，前面就是出口了。”陈默假装没发现任何异常，继续往前走。
鬼屋之后是镜子迷宫。
墨璃说想拍照，拉着陈默在迷宫里走了好几圈。但每一次走到迷宫深处、周围没有其他游客的时候，她都会变得格外安静。
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陈默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盯着的感觉——和之前林清雪观察他的时候很像，但更加隐秘，更加危险。
“少主大人。”墨璃忽然开口。
他们正站在镜子迷宫的中心。四面八方的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们的影子，粉色的双马尾和黑色的短发，在镜中无限重复。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墨璃转过身，面对着他。镜子里无数个她同时转过身，无数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墨璃不在了，少主大人会难过吗？”
陈默看着她。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忽然想到的。”墨璃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笑容，“墨璃只是想知道，在少主大人心里，墨璃到底有多重要。”
陈默沉默了两秒。
然后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傻瓜。”
他说。
“你是我的青梅竹马。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墨璃愣住了。
她抬起手，捂住被弹的地方，眼睛里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那是某种——
像是被击中了什么要害一样的表情。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她立刻恢复了那张灿烂的笑脸，重新抱住陈默的胳膊。
“少主大人真狡猾，居然说这种话。墨璃差点被感动哭了。”
“那你还想去哪儿？”
“摩天轮！”墨璃指着迷宫出口外的摩天轮，“墨璃要和少主大人一起坐摩天轮！”
陈默在心里和墨影画出的那张预测图对了对。
果然。
摩天轮。
终于来了。
摩天轮的轿厢缓缓升起。
游乐园的全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五颜六色的屋顶和树木缩成一个个小小的色块。远方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墨璃坐在陈默对面，晃荡着双腿，看起来心情很好。
“少主大人，你知道吗？”
“嗯？”
“墨璃最喜欢少主大人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甜腻，反而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从很久很久以前，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
陈默没有说话。
“那时候少主大人对墨璃说，你会保护我的。还记得吗？”
他记得。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墨璃刚转学过来，因为个子小、性格内向，被班里的几个男生欺负。陈默恰好路过，把那些男生赶走了。
那时候墨璃躲在角落里哭，小小的，瘦瘦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我会保护你。”
十三岁的陈默对她伸出手，说出了这句后来被证明是中二病晚期的台词。
但当时，他是认真的。
“墨璃那时候就在想，”墨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如果这个人能一直保护我就好了。”
轿厢继续上升。摩天轮马上就要到达最高点。
“可是后来墨璃发现，”墨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东西比‘被保护’更重要。”
“什么东西？”
“不能说。”墨璃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微笑，“因为少主大人知道以后，就不会再对墨璃笑了。”
轿厢到达了最高点。
墨璃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在狭小的轿厢里，她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脸。
近到他能看清她的每一根睫毛。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奇异的花香。
“少主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可以借我一点——”
“你的力量吗？”
话音刚落，她的嘴唇便覆了上来。
陈默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的能力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墨璃的一切。
她的身份：恶魔真祖·莉莉丝。
她的使命：夺取堕天使之力，重启世界的黑暗面。
她的过去：被封印了千年，在黑暗中被囚禁了无数个世纪。直到三年前，封印被意外打破，她以一个小女孩的姿态降临到人间。
还有——
她的计划。
她接近陈默的目的，不是毁灭世界。
而是用堕天使之力打开通往旧世界的门，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因为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亮、太吵、太陌生了。
她想回家。
以及——
她不想伤害他。
她试过无数种夺取力量的方法。每一种都需要陈默的死亡。每一种都被她自己否决了。
她花了三年时间，寻找不杀死他的方法。
但找不到。
所以她才犹豫了三年。
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推迟计划。
所以她才——
在动手之前，想要最后一次确认——
这个人的体温。
大量的信息冲击让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他背后的影子猛然膨胀。
第二只翅膀。
那只漆黑的羽翼从他的左侧肩胛骨破体而出，和右侧的翅膀一起，在狭小的轿厢里完全展开。
堕天使之力，觉醒完成。
墨璃松开了他的嘴唇，后退一步。
她的嘴唇上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那是刚才触碰时，陈默下意识咬破的。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与他认识的那个“墨璃”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是一个古老、优雅、带着一丝悲伤的笑容。
“谢谢你，少主大人。”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甜腻的撒娇声，而是一个成熟而低沉的女声，带着千年的沧桑。
“这三年，我过得很开心。”
她的背后，一对漆黑的恶魔之翼猛地展开。
摩天轮的轿厢在那一瞬间被两股力量的碰撞震得剧烈摇晃。
钢索发出刺耳的哀鸣。
“墨璃——”
陈默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但她已经飞了起来。
轿厢的顶部被恶魔之翼撕裂，狂风灌进密闭的空间。
墨璃——不，莉莉丝——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他。
阳光在她的背后投下光晕，让她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少主大人。”
她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轻轻叫了他最后一声。
“下次见面的时候——”
“记得恨我。”
然后她振翅飞走了。
留下陈默独自站在摇摇欲坠的摩天轮轿厢里，背后双翼展开，嘴角还残留着她嘴唇的触感。
和他嘴角那一丝——
属于她自己的血。
游乐园的某个角落，墨影收起望远镜，用爪子在速写本上飞速记录：
「第一阶段接触完成。」
「恶魔公主觉醒。堕天使觉醒完成。」
「少主的状态——」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写道：
「未被夺取力量。目标似乎主动中止了计划。」
「原因：待分析。」
它合上速写本，朝着摩天轮的方向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