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事故最终以“设备故障”的名义上了晚间新闻。
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员伤亡——这是官方说法。
但陈默知道真相。
他从那个几乎散架的轿厢里出来的时候，背后的双翼已经收了回去。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围上来道歉，救护车赶到现场，苏棠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
他机械地应付了所有事情。
直到傍晚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他才终于允许自己瘫倒在沙发上。
墨影安静地蹲在茶几旁，没有画画，没有写字，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是陈默先开口。
“她的目标是回家。”
墨影微微歪了歪头。
“她夺走我的力量，不是为了毁灭世界。”陈默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是为了打开通往旧世界的门。她想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墨璃的血。
也是莉莉丝的血。
通过那个吻，他知晓了她的一切。
在恶魔的世界里，她是最古老的种族之一——“真祖”。
真祖不老不死，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是所有恶魔传说的起源。
但在千年前的那场战争里，她被封印了。
在黑暗中被囚禁了整整一千年。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
只有无尽的、永恒的孤独。
当她终于挣脱封印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她曾经的王城变成了废墟。她的同族早已灭绝。她的名字被历史遗忘，只存在于那些被当成神话传说的古籍里。
她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存在。
而回家的唯一方法，就是用堕天使之力激活“门”。
她的第一反应是：杀了他，夺取力量。
但她做不到。
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伸出手的人，就是他。
三年前那个夏天。
“我会保护你。”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对一个刚从千年囚禁中醒来的恶魔真祖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不知道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
他只是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孩，于是理所当然地伸出了手。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毁灭这个世界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他。
“所以她用了三年时间找其他方法。”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找到。夺走我的力量是唯一解。而她不愿意杀掉我。所以一直在拖。”
墨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速写本。
「所以她刚才中断了夺取？」
“对。”陈默闭上眼睛，“她试了。但在最后一刻，她停下了。”
墨璃——莉莉丝的那个吻，确实在吸取他的力量。
但只吸取了一小部分，她就主动中断了。
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的青梅竹马。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这句话，比他想象中更重。
重到让一个活了千年的恶魔真祖，无法下手。
「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墨影写道。
陈默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在知晓了墨璃的全部之后，他反而更加不明白她想要什么了。
她不是纯粹的敌人。不是想要伤害他的恶人。只是一个想要回家的孤独灵魂，被囚禁在千年的绝望里，忽然遇到了一个愿意对她伸手的少年。
但在墨璃给他的那部分记忆里，有一个画面一直在闪回——
一双巨大的、燃烧着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不属于她。
属于另一个存在。
一个比真祖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存在。
而那双眼睛，正在等待门被打开的那一天。
“事情没那么简单。”陈默坐起来，“她的记忆里，有一个东西在监视她。那个东西跟着她从旧世界来到这边，一直潜伏在暗处。”
墨影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墨璃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等。”
陈默看着墨影画的那些速写，脑海中拼凑着从墨璃记忆里获得的信息碎片。
堕天使之力是打开门的钥匙。门背后是旧世界。旧世界里囚禁着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
比莉莉丝本人更古老。
更强大。
也更邪恶。
“如果门被打开，不一定只是让她回家那么简单。”陈默的声音变得低沉，“可能会放出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墨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墨璃/莉莉丝需要你的力量打开门回家。
但她不愿意杀你。
她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在暗中操控一切。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被操控。
陈默看着这四条，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把一团乱麻的事情整理得这么清楚？”
墨影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动作像是在说——“我是狗，但脑子比你好使。”
“汪。”
与此同时，苏棠的宅邸。
书房里，战无双正在汇报今天发生的事情。
“摩天轮不是意外。是某种力量的冲击导致钢索断裂。”她翻开一份文件，“安保公司的痕迹鉴定显示，轿厢顶部被一种极高温度的能量撕裂，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晶体化——这不是人类科技能做到的事情。”
“是恶魔吗？”苏棠问。
“可能性很高。”战无双合上文件，“但问题的关键是，谁释放的这股力量。”
苏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墨璃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姐姐不用担心，少主大人很快就会变强的。毕竟——我花了三年时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呢☆」
“墨璃。”苏棠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从头到尾都是她。”
“小姐，墨璃的真实身份恐怕不是人类。”战无双说，“我调查了她这三年的活动轨迹。没有任何入学记录，没有任何亲属，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她的身份是伪造的——但伪造的手段极其高明，连红海集团的情报网络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她是什么？”
“目前无法确定。但根据少主身上的力量反应——很可能是恶魔种。”
苏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无双。”
“在。”
“我要觉醒。”
战无双的身体微微一僵。
“小姐，您知道觉醒意味着什么吗？一旦您的天使因子被激活，您将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您会被卷入这场战争的漩涡——”
“我知道。”苏棠打断了她，“但陈默已经在漩涡中心了。如果我继续待在岸上，我没有办法保护他。”
她转过身，对战无双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里，没有了平时的傲娇和害羞。
只有一种——
让人无法违抗的坚定。
“觉醒的方法是什么？”
战无双低下头。
“小姐体内流着天使的血脉。觉醒需要一个契机——极端的情感冲击，或者——”
她顿了顿。
“接触高浓度的堕天使因子。”
“也就是说，需要陈默。”
“是。”
苏棠深吸一口气。
“明天，我去找他。”
同一时刻，警视厅。
夏梦瑶蹲在旧校舍的废墟前，对着手机上的照片发呆。
她终于说服了上级让她单独负责这个案子——准确地说，是因为其他警官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旧校舍塌陷、摩天轮事故、失踪案……这些事情一定有关联。”
她自言自语，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上面贴满了各种照片和便签——
旧校舍地下室里的那个神秘符号。
摩天轮事故目击者拍到的模糊黑色影子。
四位失踪女高中生的最后出现地点。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所高中。
和一个人。
一个据说有“幻想症”的男高中生。
“陈默。”
夏梦瑶念出这个名字，然后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大大的星号。
“明天去拜访他。”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然后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了废墟的坑里。
“……果然又是这样。”
这天夜里，墨璃——莉莉丝——独自站在城市最高的大厦楼顶。
恶魔之翼在她背后收拢，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裙摆。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陈默血液的味道，那个触感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今天，她本来可以成功的。
在摩天轮的最高点，当她的嘴唇触碰到陈默的瞬间，堕天使之力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身体。
第一阶段，即将完成。
只需要再持续三秒，她就能拿到足够激活门的力量。
但她停下了。
因为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青梅竹马。”
他当时没有说出口。
但她的能力——恶魔真祖的能力，让她能够读取他的心音。
在接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
那句话，让她的手松开了。
“傻瓜。”
她对着夜空喃喃自语。
“你才是傻瓜，少主大人。”
一滴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被夜风吹散。
恶魔真祖不会哭。
但——
墨璃会。
“我该怎么办？”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问。
没有人回答她。
但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金色的。
古老的。
不祥的。
在莉莉丝看不到的角落，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不要紧。”
那个声音说。
“如果她做不到——”
“就由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