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咻。”
林烨把刚从湖里打来的水和从附近摘的几颗树果放到九条鸢旁边,动作说不上熟练,但好歹没把水洒了。他用念力托着树叶临时折成的简易水碗,小心地搁在少女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直起腰——虽然是拉鲁拉丝的腰,也就二十厘米高——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少女。
“姑且是把她从草丛里带出来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九条鸢从灌木丛里拖到这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说是拖,其实就是用念力一点一点地挪,挪几步就歇一歇,差点没把自己累断气。九条鸢比他想象的要沉,也可能是他现在太小了,搬什么都像在搬一座山。
她的伤势不轻。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血已经凝固结痂了,但边缘红肿得厉害。腿上还有好几处淤青,脚踝肿得老高。最让人担心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不是什么普通的训练家服饰,而是一件质地考究的白底云纹和服,只是现在破了好几个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她怀里原本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林烨把她拖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掰都掰不开。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训练家穿和服进森林?这是来郊游还是来逃难的……”
他正嘀咕着,身旁的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呜……”
林烨浑身一个激灵,慌忙用念力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干坐着。淡粉色的光芒包裹着九条鸢的上半身,她能感到一股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力量托着自己,帮她省去了起身所需的全部力气。
九条鸢靠在树干上,睫毛颤了颤,嘴唇干裂发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水……”
林烨二话不说把叶子折的碗递到她嘴边。九条鸢猛喝了一大口,不小心呛到,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水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冲掉了些许泥污,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她又喝了几口,虚弱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打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瞳仁里像盛着两汪蜂蜜。她迷茫地眨了眨眼,花了足足好几秒才把视线聚焦到面前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上。
“拉鲁拉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意外和不确定,“是你……帮了我吗?”
林烨没有说话。一方面是他现在确实不会说话,一张嘴就是“拉鲁拉鲁”,说了也白说。另一方面是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凭空出现的“训练家”。系统说他和她绑定了,但系统说的话到底靠不靠谱,他心里打了个巨大的问号——毕竟这破玩意儿连加载成功都要反复横跳。
他沉默着,将一颗洗干净的橙橙果递了出去。
九条鸢看着面前这只小小的白色宝可梦,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野生宝可梦的警惕和疏远,也没有训练家身边宝可梦的亲近和依恋,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在打量和评估的眼神。她不傻,她能感觉到这只拉鲁拉丝不太一样。
但她实在太饿了,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接过果子,小声说了句“谢谢你”,便低头啃了起来。果肉酸甜多汁,每一口都像在给干涸的身体注入新的力气。
“你是谁家的宝可梦?”她边啃边问,语气里带着好奇,“这附近应该没有沙奈朵的族群才对。我进这片森林之前查过资料的,这片区域并没有的超能力系宝可梦栖息地。”
“拉鲁。”(我没有训练家。)
话一出口林烨就后悔了。跟她废什么话呢,反正她也听不——
“欸,野生的拉鲁拉丝吗?真少见。”九条鸢咬了一口果子,腮帮子鼓鼓的,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林烨的脑袋嗡的一声。
“拉,拉鲁!”(等,等会儿!你能听懂我说话?)
“欸——我能听懂你说话诶……等等,我真的能听懂你说话!”她激动地坐直了身体,扯到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兴奋盖都盖不住,“这太神奇了!虽然我听不懂具体的发音,但意思就直接在我脑子里出现了!就像心灵感应一样!不对不对,拉鲁拉丝本来就会心灵感应吧——但这不一样,别的拉鲁拉丝只能传递情绪和模糊的图像,可你的意思是完整的句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特别的吗?还是——”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在放连珠炮,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毫不打折。
林烨沉默地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拉鲁。”(是个笨蛋啊。)
这个评价他说得真心实意。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研究他说话的方式,这心得有多大。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了。
「训练家绑定成功。」
「检测到训练家状态恢复,给予宿主奖励——随机个体值+5。」
「物攻个体值+5。」
林烨愣了一下。系统又活了?他在九条鸢昏迷期间试过好几次呼唤系统,结果连个屁都没回应,现在倒好,自己冒出来了。
‘啊,系统你终于又出现了。’他在心里没好气地说,‘不过加物攻啊……算了,有总比没有强。系统,查看当前个体值。’
他等了几秒,看系统还有什么后续操作。
没有。
「系统载入中……载入失败,请重试。」
熟悉的配方。又来了。
‘又消失了啊……’林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算看明白了,这破系统的运行逻辑大概是——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触发,其他时间都是一块废铁。触发条件是什么?目前来看,似乎跟九条鸢的状态有关。之前是她重伤时系统启动了那个“应急程序”,现在是她状态恢复时系统给了奖励。
这系统,到底是他的系统,还是九条鸢的系统?
在他愣神的功夫,九条鸢已经啃完了果子,正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看了个遍,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研究对象。
“我还是第一次能跟宝可梦无障碍交流诶,你真神奇。”她说着,手自然而然地就往林烨头上伸了过去,目标是那对看起来手感很好的红色尖角。
林烨默默偏头躲开。
九条鸢的手停在空中,愣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角度再次尝试。
林烨侧移一步,再次躲开。
“让我摸一下怎么了嘛!”九条鸢气鼓鼓地说,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嘟着嘴的样子跟刚才那个虚弱到说不出话的伤员判若两人。
林烨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但面上依旧不为所动。他前世是个人类男高中生,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女生摸头摸角,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而且刚才她扑上来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角,那一瞬间的感觉——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既然你恢复了,就该走了吧。”林烨转移话题“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家里人应该会担心吧。”
九条鸢的动作停住了。
刚才还气鼓鼓的表情像是被水冲掉的颜料一样,从她脸上慢慢褪去。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那不是释然,更像是把某种巨大的情绪死死压在了心底,因为如果释放出来,自己就会溃不成军。
林烨愣住了。他的角微微发热,拉鲁拉丝的感知能力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从她心底泄露出来的一丝情绪——不是自怨自艾,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把人吞噬的悲伤。那悲伤太浓了,浓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悲伤。在镜子里,在法院出来的那个下午,在自己脸上。
“抱歉……”林烨的声音低了下去,头顶的角微微垂下来,“我不知道……”
“没关系。”九条鸢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很努力,但林烨能感觉到笑容底下的东西并没有消失,“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该走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呢。”
“是啊,快走吧……”林烨下意识地接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不对,什么叫‘我们’?”
他诧异地看着九条鸢,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九条鸢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嗯?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不是说了吗,我跟你已经绑定了。”
林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能听见啊!”
“嗯,我还听见了什么个体值什么的,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九条鸢站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草屑和泥土,低头对只有她小腿高的拉鲁拉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刚才真诚多了,像阴天里突然透出来的一束阳光,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总而言之,我们现在是一体的啦,是命运共同体!”
“谁跟你一体了!我才不跟你走!”林烨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他不想绑定什么训练家。他刚从一场浩劫里脱身,变成宝可梦已经够离谱了,现在还要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组队?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下去,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然后——
然后脚下一空。
一双纤细但有力的手从他腋下穿过,把他整个身体提了起来。林烨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牢牢地圈住了。他背后贴着的和服布料质地柔软,上面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白梅香气。九条鸢的动作说不上粗鲁,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柔,准确地说,是那种“既不想弄疼你又不给你逃跑机会”的精准力道。
“等——你要干什么!”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四十厘米的体型抱在怀里,像抱了一个会发热的白色玩偶。他的身体软得不像话,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隔着和服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好啦好啦,我们快走吧,挚友。”九条鸢笑着收紧了手臂,把林烨往怀里又抱紧了一些。她的下巴轻轻蹭过他的头顶,呼吸拂过那对红色的尖角,“你是我的宝可梦啦,要听话。”
林烨刚要张嘴反驳,突然浑身一僵。
九条鸢的手不老实,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悄悄摸上了他头顶的角。那是一对扁平的、微微发热的红色尖角,触感光滑,带着一种不同于身体其他部位的温热脉动。她的手指顺着角的弧度轻轻滑过,好奇地摩挲着角的边缘。
拉鲁拉丝的角是极其敏感的感知器官,布满神经末梢,用来接收其他生物的情绪波动。而此刻被一个人类的体温直接包裹住,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羽毛在耳朵最深处轻轻挠了一下。
不对,比那刺激一百倍。
“等下!不要乱摸……呀~!”
一声极其娇嫩的、尾音上扬的叫声从林烨嘴里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那声音绵软得不像话,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又像是猫咪被挠到了下巴,带着颤音,从喉咙深处一路往上拐,最后变成了一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婉转尾音。
空气凝固了整整两秒。
“啊嘞……”九条鸢的手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大脑似乎正在努力处理刚才接收到的那个声音。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变化——从茫然到惊愕,从惊愕到恍然,从恍然到一股抑制不住的笑意正在嘴角疯狂抽搐。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拉鲁拉丝。
林烨整张脸都红了。虽然他的身体是白色的,但那层红晕从他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连头顶的角根都泛着一层可疑的粉红色。他仰头瞪着九条鸢,赤红色的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水光,那水光让他的瞪视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是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在用眼神抗议。
“你这个……”他的声音在心灵感应里都带着咬牙切齿的颤音,羞愤交加,字不成句,“你这个——”
他不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
那只两根小短手指的白色细肢上,亮起了一层浓烈的灰色暗光。暗光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恶属性能量特有的破风声,直直朝九条鸢的面门拍去。
砰!!!
九条鸢只觉得额头一麻,整个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怀里的拉鲁拉丝也跟着飞了出去。
「拉鲁拉丝对九条鸢使用了拍落,效果绝佳!」
她躺在草地上,额头传来阵阵钝痛,视野里是旋转的树冠和从枝叶间洒下来的碎片阳光。一只野生的波波从头顶飞过,低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啵啵”。
林烨落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抱起双臂,冷冷地俯视着躺在地上揉额头的少女。他那双红色的眼睛依旧水光未消,但气势已经拿回来了。
“活该。”
九条鸢躺在地上,捂着额头,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笑声从低声的吃吃笑变成毫不顾忌形象的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太用力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倒吸凉气,但她停不下来。
“你笑什么!”林烨恼怒地瞪着她。
“我在笑——”九条鸢躺在草地上,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他红色的眼眸,苍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捡到了一只超有趣的宝可梦。”
林烨转身就走。
这次他刚迈出两步,身后的笑声就停止了。一个声音从草地上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真的。”
林烨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管你愿不愿意绑定……现在在这个世界上,认识我的,只有你了。”
风穿过树冠,摇落几片叶子,在林烨脚边打了个旋。他站在那里,白色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
但也没有再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