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酱～我的额头好痛哦～”
九条鸢怀里抱着林烨，一边走一边低头向他抱怨，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拖腔。她额头上被拍落砸中的地方微微泛红，虽然早就不怎么疼了，但她似乎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撒娇理由。
林烨把脸别到一边，白色的脸颊上还挂着一丝没褪干净的绯红。“……自作自受。”
就在刚才，他们互相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九条鸢听到“林烨”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从来没见过宝可梦给自己起人类名字的，然后又笑着说果然你超级有趣。林烨懒得解释，随她怎么想吧。
通过简短的交流，林烨也确认了一件事：九条能听到系统的提示音——比如刚才那句“效果绝佳”她听得一清二楚——但看不到系统面板。个体值、等级、技能列表这些，只有他自己能看到。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自己还保留了一点隐私。
“九条，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林烨被她抱在怀里，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身后渐行渐远的森林。天色已经开始微微泛黄，森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慵懒，但他心里却轻松不起来，“还有，你当时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九条鸢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父亲在最后把我送出来的时候，只告诉我一句话——‘去后山的森林里，祂会指引你找到祂。’”
安静了两秒。
“……就没了？”林烨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没有具体的地点？没有方向？连个参照物都没有吗？”
“没了。”九条鸢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好像她爸只是让她下楼买瓶酱油。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走的路是不是对的？”
“直觉。”九条鸢腾出一只手，一脸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林烨沉默地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三秒，那张脸上写满了毫无来由的笃定和乐观。夕阳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在森林里迷路了半天的状态。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里满是认命般的无奈：“……是个笨蛋啊。”
“好过分！说自己的训练家是笨蛋太过分了！”九条鸢低头抗议，但抱着他的手一点都没松。
……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斜。树冠被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森林里的温度开始下降，风里带上了傍晚特有的凉意。一人一宝可梦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算大，被几丛矮灌木半遮着，要不是九条鸢眼尖，差点就走过去了。
拨开灌木，面前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站得老远都能感觉到洞里往外渗的凉气，带着岩石和潮气的味道。
“里面好黑啊……”九条鸢放下林烨，蹲在洞口往里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随身带的背包。那是一个藏青色的布包，上面绣着和她的和服同款的白云纹样，鼓鼓囊囊的，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
“找到了，手电筒。”她掏出一个东西，满怀信心地按下开关。
什么都没发生。
她手里握着一根破破烂烂的黑色棍状物，外壳裂了好几道口子，电池仓的位置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从那些伤痕来看，多半是她在森林里逃命时撞坏的。
九条鸢盯着坏掉的手电筒，表情很认真地说：“……看来是用不了了啊。”
林烨默默从旁边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递给她，树枝不粗不细，顶端分了个小叉，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你就没带什么打火石之类的东西吗？”
“我记得我带了火柴……”
九条鸢说着，重新埋头在包里翻找起来。她的包像个无底洞，稀里哗啦响了好一阵，最后终于拎出一个纸盒。
那是一个摔得稀烂的火柴盒。纸壳压扁了一半，里面的火柴断的断、散的散，仅剩的几根完整的也受潮了，火柴头的红磷脱落得七七八八，看起来跟几根废木棍没什么区别。
九条鸢捧着那团烂纸盒，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宣布：“……看来也用不了了啊。”
林烨扶额。两根小短手指按在额头上，动作意外的标准。
“这下可怎么办……”九条鸢把坏掉的火柴塞回包里，肩膀垮了下来，语气难得有些失落。折腾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找到落脚的地方，却连个火都点不起来。她蹲在洞口，双臂环着膝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上去有些可怜。
林烨看了她一眼。
她失落的样子跟她刚才自信满满拍胸脯的样子反差太大，大到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忍。
“……算了，交给我吧。”
他闭上眼，将念力以最大功率向洞内扫去。淡粉色的光芒从他头顶的角微微扩散开来，像一道无声的涟漪推向洞穴深处。超能力系的感知能力在黑暗中有天然优势——他不需要光，念力扫过的地方，洞壁的轮廓、地面的起伏、石缝里的水滴，全都在他脑海中构建成一幅清晰的地图。
洞不深，大概十几米就到头了，里面没有其他宝可梦的气息。很好，至少不用打一架抢地盘。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念力的时候——
“啊嘞？”
他的感知触角碰到了某个地方。说不清具体在哪，但绝对不是普通的岩石或者洞壁。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块空间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的念力扫过去的时候石沉大海，什么都探知不到，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探不到，反而格外突兀。
“怎么了吗？”九条鸢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
“感觉有个地方有些奇怪……似乎有其他的空间，但我却探知不——”
话说到一半，林烨的身体猛然一震。
一股气息从他的感知边缘掠过。那是从洞的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冰冷而暴戾，像有人在黑暗里无声地睁开了眼睛。那气息的强度和大针蜂不是一个量级——大针蜂顶多是让他觉得危险，但这股气息让他的角都在隐隐发麻，拉鲁拉丝的本能在疯狂地尖叫着让他后退。
“不对，有个很恐怖的气息过来了！”
九条鸢没有任何犹豫，抱起林烨转身就跑。她的动作快到几乎是条件反射，和服的下摆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脚下的枯叶被带得哗啦啦飞起。
“欸！我们就这么走了吗？”林烨趴在她肩膀上，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洞口，忍不住说，“说不定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呢！”
“比起一个不确定的事情，还是命要紧。”九条鸢的声音在奔跑的风里断断续续，但语气异常坚定，“只要活着，就总有办法的。”
林烨愣了一下。她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更像是她一直以来都这么相信着，或者说，她必须这么相信着，才能撑到现在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角上传来的感应让他心头一紧。
“那个东西速度很快。我们马上就要被追上了。”
他们身后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还很远，几秒之内就变得清晰可闻。树枝被什么东西撞断，灌木被粗暴地拨开，那声音越来越近。
九条鸢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体力本来就没恢复，跑了这么一段已经快到极限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和服下的伤腿开始隐隐发疼。
“那就这样。”她突然停下脚步，把林烨放到地上。
林烨抬头看她，红色的眼睛瞪大了。
九条鸢蹲下来，指着左手边树林深处，声音压低但语速飞快：“你往那个方向跑，我去把它引开。”
“你说什么！”林烨的声音在九条心头炸开，尖细得破了音，“那你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九条鸢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暖色的光，那个笑容和刚才拍着胸脯说“直觉”时一模一样——毫无来由，但满是笃定。
她转身就要走。
然后一只白色的两指小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
力气不大。她随手就能挣开。但她没能挣开。
“不行！”
林烨的声音从心底传过来，不再是尖细的炸毛音，而是一种低沉而用力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用力还是害怕。
“你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体的。”他的红色眼睛透过额发的缝隙直直地盯着她，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语气斩钉截铁，“就算死也要一起。”
九条鸢愣住了。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在她的人生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跟她说“一起”了。
——但时间不给煽情的机会。
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九条鸢身后。和服的衣领被掠过的气流吹得微微飘起，紧跟着一道银光闪过，锐利的破风声擦着耳膜划过。
“小心！”
林烨猛地扑向九条鸢。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蜷成一团，然后重重撞进她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撞翻在地。与此同时，他的角爆发出一团淡粉色的光芒，念力以最大功率轰向那个黑影。大针蜂级别的念力是推力，但这一发念力他几乎是拿命在催，光晕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弱的红色。
黑影被念力正面击中，在半空中略微一滞，给了他们翻滚闪避的间隙。
银光劈了个空，狠狠砸进两人刚才站立的草地上，泥土和草屑四溅。
林烨从九条鸢身上站起，转身面对来敌。
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只体型比林烨高不了多少的宝可梦。矮小的黄色身躯，短小的四肢，手部有黑色毛发，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如果忽视它脑袋后方的那个东西的话。
它的脑袋后方长着一张巨大的嘴。
那张嘴比它的整个身体还大，张开的时候像一条黑色的长辫子从后脑勺甩出去，里面布满了一排排交错的尖牙，每一颗都在最后一缕夕阳下泛着森然的白光。那不是用来撕咬的，那是用来碾碎的。大嘴娃的头顶长着两只小小的片状发角，下面是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只拦路的拉鲁拉丝。
“大嘴娃吗……”林烨沉声道。他的声音很冷静，但他的角在微微发热——那是感知到对方强大时不由自主的本能反应。不知道它的具体等级，但大嘴娃是钢系加妖精系的宝可梦，属性上免疫毒系，对超能力系也有相当强的抗性，不是好对付的对手。不过回想起之前击退大针蜂时的爆发，他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一战的资格。
林烨缓缓调整站姿，右手微微张开，正准备蓄力。
然后——
大嘴娃身上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光芒。
那种光芒无法形容，不是阳光、不是电光，而是从身体内部迸射出来的，白得刺眼，带着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力量波动。光裹住了整个矮小的身体，在嗡嗡的轰鸣声中将它完全吞没，然后开始膨胀、拉长、改变形态。
“什——什么！”林烨骇然。
他认得这个光芒。每一个玩过宝可梦游戏的人都认得这个光芒。但此刻亲眼看到，那种震撼和隔着屏幕看到完全是两回事。
“进化之光！”九条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可怎么会？大嘴娃不是没有进化型吗？”
“一般情况下确实如此……”林烨的声音压得很低，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光芒中正在改变形态的影子，“但还有另一种情况——Mega进化。”
光芒渐渐散去。重新出现的宝可梦体型更加高大，原本矮小的身体变得修长而张扬，后脑勺那张巨嘴甚至裂成了两条，像两条黑色的巨蟒从它的头顶甩出，在半空中缓缓摇摆。Mega大嘴娃的两只眼睛变成了灯笼一般的猩红色，从上方的位置俯视着眼前这只“弱小”的拉鲁拉丝。
林烨的角接收到了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但他没有退。
“Mega进化需要训练家在场，并且与训练家拥有深厚的羁绊。”他沉声分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后的九条鸢听，“但它附近明显没有训练家。”
独自进行Mega进化的野生宝可梦，这在理论上是颠覆常识的存在。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某种特殊的变异个体，要么是——
他的念头被打断了。Mega大嘴娃动了。不是冲向林烨，而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九条鸢。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攻击欲，更像是……在确认目标。
林烨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红色的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之前的爆发，那股大针蜂都不怕的力量，那时是因为系统说了“为了保护训练家”。而现在，训练家就在身后，受了伤，被彻底堵死。
他回想起之前系统面板上的数据，自己现在的等级和技能。又想起刚才拼命去感应却怎么也探不透的那个黑暗深处。然后，他抬头看向面前这只可以独自Mega进化的怪物。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压迫感笼罩了他。
自己真的能赢吗？
他不确定。但身后传来和服布料在地面上拖动的轻微声响——九条鸢正在努力想站起来。没有跑。那个笨蛋，居然真的没有跑。
想到这里，他不由攥紧了仅有两根手指的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