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出来了——!”
九条鸢站在森林边缘最后一道树影下,双手拢在嘴边,朝着不远处那座在晨光中静静矗立的城市高声喊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老远,惊起了林间几只波波,扑簌簌地拍着翅膀飞上了天。在城市与森林之间横亘着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地,再往下便是城郊稀疏的建筑群,再远些,高楼大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般浮在天际线上。
她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是融化的蜜糖,对着身后的奇鲁莉安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感觉过了好久呢,林酱。”
“是啊,”林烨飘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淡绿色的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声音在九条鸢心底响起时带着一种很淡的感慨,“明明才过了两天呢。”
两天。从被系统强行穿越到陌生的森林里,从湖边看到自己变成拉鲁拉丝的倒影,从感知到那个重伤倒地的少女的气息——仅仅两天。但林烨觉得这两天的长度足够被折叠成两辈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白色手指,又看了看牵着这双手的那个少女,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两天前她还是一个蜷缩在路边、攥着银行卡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少年。两天后她是一只奇鲁莉安,身上绑着一个不知道靠不靠谱的系统,旁边是一个让她操碎了心却又放不下的笨蛋训练家。
“那么,我们现在该去哪呢?”林烨收回思绪,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城市。
“嗯……”九条鸢捏着下巴,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晨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和服的下摆和鬓角的碎发轻轻拂起,也让林烨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沉思绪,“我想先回趟家。有些东西,我想确认一下。”
林烨的角接收到了那个词语背后翻涌的情绪——家。不是温暖,不是安全,不是港湾。是一层薄薄的、用理智勉强压住的暗流。她握紧了九条鸢的手,两根白色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收紧。
“那群家伙可能还在那里哦。你不担心吗?”
九条鸢从沉思中回过神,歪着头看向林烨,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那个笑容里有一丝林烨已经逐渐熟悉的狡黠,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信任。
“那群家伙只是靠突袭罢了,可不要当这座城市没有安保力量哦。再说了——”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歪着头的角度又加大了一点,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奇鲁莉安白色的身影,“这不是还有你嘛。”
林烨的心跳非常明显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把脸别到一边,偏分刘海间露出的那只红色眼睛怎么都不敢转回来。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位置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升温,那层粉色从耳根蔓延到颧骨,速度堪比当年大针蜂追她的那发毒击。
“嘛……嗯……好吧……”她的声音在心灵感应里结巴了好几下,最后放弃挣扎般地小声说道,“那就先回去一趟吧。”
九条鸢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
走到差不多能远远望见目的地的时候,林烨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隔着老远,她就看到了那片被黄色警戒线围起来的巨大庄园。
说“巨大”一点也不夸张。光是正面的围墙就目测有几十米长,院墙由深灰色的石材砌成,墙头覆着暗青色的琉璃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小巧的石灯笼立在墙柱上。正门是一道两人高的铁艺大门,门上原本精致的蔓藤纹样此刻被撞得歪歪扭扭,半开不开地虚掩着。大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林烨看不懂的家纹,但有一根石柱已经崩掉了一角,碎石散落在地上无人清理。
越过围墙向里看,可以看到庄园深处那栋宅邸的轮廓。那是一栋传统的和风大宅,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本该显得庄重而典雅。但此刻它的墙面布满了焦黑的灼痕,二层的几扇窗户只剩下了空洞的木框,像是被人硬生生砸烂了。屋檐的一角整个坍塌下来,瓦片碎了一地。
这样一座庄园,光是站在外面就足以让任何人想象出它曾经的气派。也足以让任何人想象出它遭遇了什么。
“好大……”林烨仰头看着眼前的庄园,两个字脱口而出。她不是没见过大房子,但眼前这座已经超越了“房子”的范畴——这分明是一座城中之城,是一个家族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在这座城市里镌刻下的印记。只不过,镌刻者已经不在了。
“好像是祖上传下来的,”九条鸢也仰头看着那座残破的大门,声音听起来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握紧拳头,甚至没有叹气。但林烨的角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咬着牙的平静,是把所有尖锐的情绪都用砂纸磨钝了之后才能说出口的平静。
林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两根白色手指又往九条鸢的掌心里塞了塞。
这时,一名君莎小姐注意到了她们。她从警戒线旁的值守点快步走过来,制服的裙摆随着她利落的步伐轻轻摆动。她在两人面前站定,刚要说“前方是案发现场,请不要靠近”,目光落在九条鸢脸上时,话语戛然而止。
君莎小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从公事公办,到惊愕,到一种很深的、无言的沉痛。
“你是……九条家的小姑娘?”她的声音降了半度,语气里的职业冷静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没想到你还……”她顿住了,似乎在找一个不会刺伤人的措辞,但最终发现根本没有这样的词。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九条鸢深深地、正式地鞠了一躬,“我对你家所发生的事情感到深深的抱歉。很抱歉,我们当时没能及时赶到。”
她的腰弯得很低,制服的帽檐几乎碰到了膝盖。这个躬鞠了很久才直起来。
九条鸢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不,这不是您的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谁也没有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然后她松开手,看了一眼被警戒线围住的庄园大门,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我们现在方便进去吗?”
“当然。”君莎小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大门,为她们拨开警戒线,“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您的家。”
她领着两人走到庄园的大门口。铁艺大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被推开,门后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主路,直通向深处那座伤痕累累的大宅。路两旁的花圃已经被人踩得面目全非,原本修剪整齐的灌木东倒西歪,花坛里的花被连根翻起,泥土散落在石板上。
君莎小姐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九条鸢,语气带上了正式的汇报感:“我们在接到报警赶到现场后,对整座庄园进行了全面搜查,但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甚至连尸体也没有发现。所有人的下落目前都还在调查中,我们的人会继续——”
“谢谢您。已经足够了。”九条鸢轻声打断了她。她不想听这些,不是因为不尊重君莎小姐的工作,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了——清楚那些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破败的房屋,青石板上散落着瓦砾碎片,大宅的外墙上还有没被雨水冲干净的血手印。那个总是笑着说“充电”、总是理直气壮地牵她的手、总是用灿烂笑容掩饰一切的女孩,此刻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烨感觉到了。她的角接收到了一股从九条鸢心底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不是悲伤或者愤怒,是往日美好的景象与眼前破败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时的痛苦,她捏了捏九条鸢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我没关系的,林酱。”九条鸢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奇鲁莉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疲惫,但疲惫中有一种被支撑住的力量。
九条鸢牵着她走进庄园,踏过散落瓦砾的青石板路,跨过歪倒在地的鞋柜,走进她的家。
即便是在宅邸里,也有许多警员在勘察现场。他们穿着白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夹起碎片装进证物袋,或者蹲在墙角用紫外线灯照着什么。他们看到九条鸢进来,动作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瞬,然后默契地垂下目光,没有人上前打扰。
九条鸢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她没有去那些警员正在取证的房间,没有去二楼的卧室,没有去偏厅的书房。她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被砸烂的屏风,穿过飘散着焦味的大厅,走到了壁炉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炉台上摆着几个小摆件——一座铜质座钟、一对白瓷花瓶、几个林烨叫不出名的小装饰。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框是厚重的深色木料,上面雕刻着和庄园大门上一样的藤蔓纹样。
九条鸢开始动了。
她先把那座铜质座钟的摆锤拉长——不是拔出来,而是用一种很特定的角度向下拉,拉到某个精确的位置后林烨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然后她把壁炉上的摆件按照一个似乎毫无规律但显然烂熟于心的顺序重新摆放:白瓷花瓶换到左边,小铜像转到面朝东方,一个不起眼的木雕被放到花瓶右侧三寸的位置。最后,她伸手将旁边画框边缘一个看起来纯粹是装饰的雕花拆了下来——那东西拿在手里才发现,它不是木头雕的,而是一个精巧的金属钥匙,表面的漆色和画框一模一样,几十年上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它不是一个装饰品。
九条鸢走到壁炉侧面,那里有一面与周围砖石浑然一体的墙壁。九条鸢将金属钥匙插进砖缝间一个和周围装饰完全融为一体的细小孔洞里,轻轻一转。
咔嚓。
那一瞬间,林烨感觉到一股超能力能量的逸散。那能量从壁炉后方扩散开来,冰冷而浑厚。
轰隆隆——
整个壁炉开始向侧面移开。壁炉下方的石砖地板露出了一个开口,一段向下延伸的石质楼梯安静地躺在那里,宽度足以容纳三个人并行。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感应灯,此刻已经自动亮起,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君莎小姐站在一旁,嘴巴微张,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她在警队干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九条家的大厅壁炉后面还有这种东西。
“我们走吧。”九条鸢回头看了林烨一眼,然后牵起她的手,先行一步踏上了向下的阶梯。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比普通楼梯更高一些,林烨不得不放慢脚步才能保持平衡。石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空气很干燥,没有地下室常有的霉味,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檀木香气。
“九条……这里到底是……”林烨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虽然君莎小姐跟在后面,但她问这句话时用的心灵感应,只有九条鸢一个人能听到。
九条鸢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着小小的光点,那表情不像是在踏入一个被毁掉的家,倒像是在推开一扇藏了太久的门。
“下去你就知道了。说不定会吓到林酱哦。”
林烨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看到的,会改变很多事情。
留下两名警员在上面待命后,君莎小姐也跟了下来。她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节奏急促而谨慎,显然她对这个隐藏在案发现场地下的密室同样充满了警觉与好奇。
经过一段漫长的楼梯后,面前豁然开朗。
展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处异常宽广的长廊。
林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条长廊给人的第一印象。它不是“大”,而是“庄严”。长廊的宽度足够让五六个人并肩行走而不觉得拥挤,高度至少有普通房间的两倍。长廊的两侧墙壁上悬挂着许多人物画像,每一幅都装裱在同样制式的深色木框中,画像上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迈的老者也有年轻的面孔,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但每个人的眼底都有一种相似的神色——那是肩负过某种重担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每一幅画像下方,都立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柜子。柜子里放着一本书。有的很厚,书脊几乎快要从装订线里胀开;有的很薄,只有寥寥几页。每本书的封面上都刻着名字和年代,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年代的跨度——从几十年前,到几百年前,再到更久更久的以前。
林烨的角感受到了这些书籍上残留的能量波动——不是超能力量,而是一种更温润、更内敛的东西。那是人的一生被记录在纸上之后,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分量。
长廊的尽头是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占据了一整面墙,被柔和的顶光照得纤毫毕现。画上画的是两个人的背影——并肩而立,一人握剑,一人持盾。他们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而他们的身旁,一左一右,跟着两只奇怪的犬形宝可梦。一只有着剑一般锋利的轮廓,另一只则披覆着如盾牌般厚重的鬃毛。壁画的上方用苍劲的笔触写着一行林烨不认识的古体字,但她能感受到那些字里行间沉甸甸的重量。
而在这幅壁画下方的玻璃柜里,空无一物。
“这里是历代九条家家主的画像和生平记录。”九条鸢松开林烨的手,沿着长廊向前走去。她的脚步在画像前停了一瞬又继续,直到最后一幅——那是长廊中最新的一幅,画框的边角还几乎没有磨损,“那是我父亲的画像。第九十五代家主,九条阵。”
林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画像上的男人面容端正,眉眼间和九条鸢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刚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纹付羽织,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微笑。他画像下方的玻璃柜,同样空着。里面本来应该有一本书,但什么都没有。
九条鸢在那幅画像前站了片刻。她没有哭,没有说任何话。然后她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长廊尽头那幅巨大的壁画。
“而那,便是九条家的初代家主。”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廊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九条悠真,和九条凌真。”
林烨抬起头,看着壁画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背影。在柔和灯光的映照下,那幅画的色彩依旧鲜艳,仿佛几百年的岁月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她忽然明白九条鸢为什么说“会震惊到她”了。因为她认识画上那两只犬形宝可梦。虽然画的是背影,虽然笔触带着古画特有的写意风格,但那两只宝可梦的轮廓不会错。一只形如持剑的战士,一只形如举盾的护卫。苍响与藏玛然特。传说中的英雄之兽,伽勒尔地区最古老的守护神。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家族地下长廊的壁画上?
而她更在意的是——那个空着的玻璃柜。它原本应该放着什么?初代家主的生平记录,为什么没有留在这个陈列了九十五代家主书册的长廊里?是失传了,还是被人拿走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