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拐上水渠。
先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站住了。
玻璃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辣条、泡泡糖、大大卷、奶糖,还有那种印着橙色卡通猫的果冻。价签上的数字歪歪扭扭。
我把手伸进兜里。
那张五块钱的边角已经被我攥了一整天,变得软塌塌。
“拿去买点吃的。记得,和好朋友分享。”
老爸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好朋友。我现在的“好朋友”……大概只有一个。
问题是——住院的人能吃什么?好像啥都不能吃。
我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多久?
不知道。
反正后来老板娘跟别人吐槽说:“那小孩在我门口站了得有一炷香,我还以为他想偷东西。”
我最后走进去,在老板娘警惕的目光下,把五块钱拍在柜台上。
“一袋果冻。两包饼干。一袋奶糖。”顿了顿,“奶糖要不粘牙的那种。”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小孩挺怪的,但还是从柜台下面翻出了一袋。
我把找零揣好,塑料袋拎在手里,转身走了。
老板娘沉默了两秒。“你买东西送女朋友啊?”
我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是。”
“那你耳朵红什么?”
“太阳晒的。”
老板娘笑了。
那种大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笑。
我迅速付完钱,开溜。
为什么耳朵会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朋友”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瞬间,脑子里莫名闪过了一个人的脸。
秋天的傍晚来得快。
卫生院的门还是虚掩着。我侧身挤进去,穿过院子。
走廊很长。
我的脚步放得很轻。
塑料袋在手里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
我在门口站定,往里看了一眼。
栖树醒着。
她靠在枕头上,黑发散在肩侧。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在望着窗外发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眨了眨眼。
“你来了。”
“嗯。”我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带了点东西。”
栖树的目光落在那袋果冻上。眼睛亮了。
“果冻?”
“嗯。”
“你买的?”
“嗯。”
栖树伸出手,把那袋果冻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上面那只橙色的卡通猫咧着嘴笑,看起来不太聪明。
“我没吃过这个。”她说。
我愣了一下。没吃过?果冻而已。
“没吃过?”
“嗯。”栖树低下头,手指捏着包装袋的边缘,捏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感是真实的,“护士姐姐不让吃凉的。说对胃不好。”
“……那算了。”我伸手去拿,“我给你换——”
“不要。”
栖树立刻把那袋果冻塞进了被窝里。动作之快,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每天都在练习这个。
“我等它放被窝里变暖和了再吃。”
我看着她做完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又看了看柜子上那包饼干和奶糖。
“饼干呢?能吃吧?”
“能。”栖树点头,把那包饼干拆开。
里面是那种最普通的早餐饼干。圆形的,边缘有一圈小齿,像一朵缺少花瓣的花。
栖树拿出一块。掰成两半。
很认真地比了比大小,然后把大的一半递给我。
“给。”
“我就算——”
“你买的。”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坚定,“你不吃我可不吃。”
我只好接过那半块饼干。咬了一口。
很普通的味道。
有点甜,有点干。
饼干渣掉在膝盖上,我用手指粘着稀碎的渣,放进嘴里。
栖树也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一小口,嚼了大概七八下,像是在仔细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好吃吗?”栖树问,眼睛亮晶晶的。
“能吃。”
“唉唉——”栖树叹了口气,那种“你们男生真的没救了”的叹气法,“你对食物的评价就这么单一吗?”
她说着,又掰了一块,把嘴巴塞得鼓鼓的。两颊像仓鼠一样鼓起来。
我看着她。
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笑,自己也没意识到。
“你又笑了。”栖树含糊不清地说,声音从满嘴的饼干屑里挤出来。
“我没有。”
“有!我看见了。”她把饼干咽下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你笑点好低。”
“……是你笑点太低。”
“才不是。”
她把“才不是”三个字说得很轻,不像反驳,更像撒娇。
我们又安静下来。
安静并不让人难受。
我发现,和栖树待在一起的沉默,和一个人时的沉默不太一样。
一个人时的沉默是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和她待在一起的沉默是满的,像冬天把被子裹紧之后,被子里的那点温度。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绕在脚边。